周凛月站在她身后,从架子上拿下沐浴露,挤了一大坨,搓出泡沫,涂在陈星灼的背上。她的手指在陈星灼的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慢慢地、用力地搓着,把那些看不见的、附着在皮肤上的、烧焦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搓掉。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滑过陈星灼的脊背,顺着腿流到地上,被水冲走。
陈星灼转过身,面对着周凛月。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被烟熏的。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但那红底下,是一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灰。
周凛月看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的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出泡沫,涂在陈星灼的脸上。她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两颊,从两颊滑到下巴。她涂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擦不干净。陈星灼闭着眼,没有动。
周凛月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把那层干裂的皮抚平。水冲下来,把泡沫冲掉了。陈星灼睁开眼睛,看着周凛月。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不是被烟熏的,是没有睡好,是没有吃好,是这几天所有的事叠在一起,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陈星灼伸手,把周凛月拉进怀里。两人赤条条地抱着,花洒的水浇在两人身上,把她们淋得透湿。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手。
洗完澡,两人换了干净的睡衣。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碗小馄饨。周凛月把餐桌擦干净,摆好碗筷。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喉咙还疼吗?”周凛月问。
陈星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摇了摇头。“好多了。”
周凛月把那碗离自己近的馄饨推到陈星灼面前。“吃吧。我们吃完早点睡。下午早点去吴医生那边看看孩子。”
陈星灼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荠菜猪肉馅的,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舌头还泡在那些焦糊味里,尝什么都觉得苦。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舀了一个,又咽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几个,只知道碗里的馄饨越来越少,胃里的暖意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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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也不是很安稳。两人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中间醒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周凛月被噩梦惊醒的,梦里的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火,还有那些蜷缩的、黑乎乎的身影。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核聚能的指示灯在走廊那头亮着,安全绿。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身边陈星灼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才又闭上眼睛。第二次是陈星灼被喉咙里的干涩疼醒的,她起来喝了半杯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发烧,才又躺下。第三次是谁先醒的已经分不清了,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同时转头看向对方。补光灯还关着,卧室里很暗,但能看到彼此眼睛里那点微弱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
“几点了?”周凛月的声音哑哑的。
陈星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二点了。”
周凛月“嗯”了一声,没有动。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陈星灼的腰上,手指勾着她睡衣的衣角,攥着,不松开。陈星灼也没有动,侧躺着,看着周凛月那张被枕头压出红印的脸。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皮,但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
“饿不饿?”陈星灼问。周凛月想了想,点了点头。“饿。”
两人又赖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周凛月先去洗漱,陈星灼站在小客厅里,把补光灯调到日间模式,光线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暖白,把小客厅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暖风机开着,加湿器喷着白雾,核聚能嗡嗡地转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她们知道,不一样了。
陈星灼站在白色柜子前面,意识进入空间,在里面翻找。她翻了很久,不是找不到东西,是在想吃什么。这几天巡逻太累了,吃饭都是凑合的,有时是馄饨,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粥,有时是空间里拿出来的自热米饭。两个人已经开始吃得随便了,不是没东西吃,是没心思吃。昨晚从棚户区回来,洗完澡连饭都不想做,一人吃了一碗小馄饨就睡了。今天难得醒得早——不,难得有胃口,她不想再凑合了。
她的手指在空间里那些堆成山的物资上慢慢划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划。帝王蟹。整只的,已经煮好了,还散发着点点的热气,蟹腿比筷子还长,外壳上挂着冰碴。三文鱼,一大块,橙白相间的纹理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海胆寿司,做好的,装在木盒里,一排六个,海胆黄澄澄的,趴在醋饭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还有拉面,豚骨汤底的,叉烧肉片码在面上,溏心蛋对半切开,葱花翠绿翠绿的,热气腾腾。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灶台上。帝王蟹放在砧板上,把厚厚的壳切开。三文鱼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在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海胆寿司从木盒里取出来,摆在另一个盘子里,旁边放一小碟酱油,一小碟芥末。拉面不用加工,从空间里拿出来就是热的,汤还在冒泡,她小心地端到桌上。
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闻到那股味道,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厨房里常有的饭菜香,是海鲜的、清甜的、带着点海水咸腥味的香。她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那盘橙白相间的三文鱼,看着那排海胆寿司,看着盘子里码的齐整的帝王蟹肉,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刚才。”陈星灼低着头,正在调芥末,把牙膏一样的芥末挤在小碟子里,用筷子搅了搅,又倒上酱油。
“不是。”周凛月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我是说,我都不记得了。”
陈星灼偏过头,嘴唇蹭了蹭她的头发。“你都知道。你只是忘了。看来囤太多也不好,都不记得还有些什么食材”她把筷子放下,手覆在周凛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坐着。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