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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人齐之后,还是照例去农场那边巡逻。格桑走在最前面,黑色皮夹克还是那件,没有换,洞口也没有补,就那么敞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这一件外套。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光柱照着他前方的路面,坑洼、泥泞、被踩碎的砖头,一样一样地扫过去,一样一样地绕开。先前的大吵好像根本没有影响到他。陈星灼走在队列的中间偏后,周凛月在她前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交换眼神。但周凛月能感觉到陈星灼的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心里有东西压着,压得步子迈不开,迈不实。周凛月没有问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陈星灼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寸。

农场大棚那边灯火通明。从远处看,那些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黑暗中像一座座落在地上的小城,补光灯的光从薄膜里透出来,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朦胧胧的,像月光,又不像——月光是冷的,这些光是暖的,带着电的热度,带着那些还在生长的植物的呼吸。走近了,能听到大棚里面水哗哗的声响,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松土,有人在弯腰把一棵棵嫩绿的菜苗从育苗盘里移栽到更大的种植槽里。那些人影在补光灯下晃动,投在薄膜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陈星灼的头灯扫过那些大棚,扫过那些在补光灯下劳作的身影,扫过那些嫩绿的、正在生长的菜叶。这些东西是基地活下去的希望,是基地长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种下的种子。她知道。但她还是焦躁。不是对农场,不是对格桑,不是对巡逻队——是对自己。王洪军的腿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她们来队里已经一星期了,白袍人的小队内奸或者基地内应,一个线索都没有。

她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前两年在堡垒里,她能蹲在一个观察点上连续盯十二个小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但那是有目标的,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知道那个东西迟早会出现。现在呢?她在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甚至有点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内奸。基地里的内应,白袍人的探子,推王洪军下矿坑的人。那些人藏在暗处,像水滴融进大海,像影子融进黑暗。她们在队里一星期了,出操、巡逻、救火、在棚户区翻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在农场的大棚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她们看到了很多人——格桑、赵叔、李哥、裘力、小丁、小万等等。她们和这些人一起走路、一起在黑暗中沉默地蹲着,等天亮。但她们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话,没有闻到任何可疑的味道。

格桑她们说的话发彷佛还在耳边,他们以前确实碰到过,然后连着赵姨家的恐怖场景和棚户区的走水,不知道会不会就此隐匿起来。

如果王洪军伤愈回到队里,她们就没有理由留下了。巡逻队不是游乐场,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格桑允许她们临时加入,是因为王洪军受伤了,缺人手。等王洪军回来,她们就得走。到时候,她们还能去哪里找线索?还能用什么理由继续在巡逻队里待着?

周凛月从前面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陈星灼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知道周凛月在担心什么,她们来巡逻队是为了什么。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农场到了。格桑在第一个大棚前面停下来,掀开塑料帘子,侧身进去。陈星灼跟着她,头灯的光柱扫过大棚内部。种植槽里的菜好像比昨天又长高了一截,青菜的叶子肥厚油亮,韭菜齐刷刷地竖着。补光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得那些菜叶泛着油亮亮的光。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种植槽边,正在用手把土捏碎,铺在菜根周围。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格桑,咧嘴笑了一下。

“格桑队长,今天来得早。”格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大棚的角角落落,从种植槽到补光灯,从电线到塑料薄膜,从墙角的肥料袋到水桶边上那把铁锹。他看得很仔细,但没有说话。男人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念叨起来。“这批青菜再有几天就能收了。补光灯每天开十二个小时,电够用。水也够用。菜长得快,比夏天的时候还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看着自己种的东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成食物的笑。

陈星灼站在大棚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头灯光柱照着那个男人蹲在种植槽边的背影,照着他手里的黑土,照着他脚边那棵刚被拔出来的、还带着根须的杂草。她看着那个男人脸上的笑,他至少还能看着自己种的东西长大。她呢?她连自己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出大棚的时候,格桑的步子没有停。他检查完一个大棚,就去下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的节奏很稳,像钟摆。陈星灼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沉。

走到第八个大棚的时候,格桑在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陈星灼和周凛月,看着大棚里面那些正在补光灯下劳作的身影。他的头灯照在塑料薄膜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陈星灼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你们在想什么?”

陈星灼的脚步停住了。周凛月也停住了。两人站在格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头灯的光柱照着格桑的黑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上的洞口被光柱照得清清楚楚。陈星灼没有说话。周凛月也没有说话。

“你们不是来巡逻的?”格桑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是来找东西的。”他转过身,看着陈星灼。头灯的光柱从下往上照着,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陶罐。

陈星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