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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走在最后面。他的黑色皮夹克上多了几个新的口子,衣摆上溅着暗褐色的泥点,不像是血,更像是沾了什么土。他走到桌前,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木棍靠在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来。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解释的话,也没有回应戴哥那一连串的抱怨。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墙角的李哥看到地上的周启,从门口的裘力看到坐在椅子边缘的柴明亮和茆海洋,最后落在陈星灼和周凛月身上。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足够让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被看到了。

小丁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急救包,从墙边快步走到格桑面前,蹲下,打开包,“格桑队长,你身上有没有伤?”格桑没有说话,把左手伸出来。小臂外侧有一道已经凝了血的口子,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钝器蹭过去的,边缘不太整齐。小丁低着头,开始处理,碘伏、棉签、纱布,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

戴哥还在骂,声音已经低了一些,从怒吼变成了嘟囔,像一口烧了很久的锅,底下的火已经撤了,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反正你们记着,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指望我再去扛人。”没有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走到墙角,往地上一蹲,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格桑在小丁处理完后把小丁递过来的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画了一个句号。“明天休息。”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所有人,明天不用来。后天正常集合。”他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淡黄色的餐券,数了数,一张一张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了两张,放在那沓旁边。“今晚的。每人两张。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事后天再说。”

李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拿了自己的那份。裘力也走过去拿了,把餐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包牛肉干放在一起。周启被小丁扶起来,走过去拿了,他的左臂还挂着,只能用右手接过餐券,看了一眼,也放进了口袋里。

周凛月走过去,拿了她们那份,四张,折好放进口袋。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星灼,陈星灼已经从长条椅上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把棒球棍插回侧袋里。两人没有说话,没有再用眼神交流什么。她们走到门口,陈星灼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屋里那层昏黄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那层光又被隔绝在了里面。戴哥的骂声隔着门还能听到一丝丝,但那声音在风中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被头灯的光柱切开的黑暗吞没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补光灯按照程序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夜灯,把客厅照得昏沉而安静。两人进屋,锁门,上楼。院门关上,铁门锁好,那扇通往二楼的铁门也在身后插上了门闩。外面的黑暗被隔绝在几层门板之外,屋里只剩下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和核聚能低沉的嗡嗡声。陈星灼站在小客厅中间,正伸手去解战术背包的卡扣,手腕却被握住了。

“别动。”周凛月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手指上。她松开背包的卡扣,站在原地看着周凛月。周凛月绕到她背后,扯开背包的插扣,把沉重的背包从她肩上卸下来,放沙发旁边。然后蹲下,去解她靴子上的鞋带。她的动作很利索,每一根鞋带都抽得很稳,靴子脱下来放好,袜子也脱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陈星灼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脱了。”

陈星灼微微顿了一下。“都脱?”

“都脱。”周凛月的目光没有移开,“让我看看。”

陈星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汗和泥浸透的防弹衣,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外套脱了,抓绒脱了,防弹衣的魔术贴撕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落在沙发上。然后是那件贴身的保暖内衣,下摆拉起来,从头顶拽下来,头发被带得乱糟糟的,她也没有去理。

她站在那里,只穿着一条贴身的底裤,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头顶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肩胛的骨线、手臂的弧度、腰侧那一道被铁管蹭过的红痕,还有左臂上那条刚浮现的青紫色淤痕,从肘弯延伸到上臂外侧,边缘模糊,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周凛月的目光在那道淤痕上停住了,她伸手,在旁边的皮肤上摸了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什么时候弄的?”

陈星灼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平:“不知道,可能是打的时候蹭的。”

周凛月没有反驳她的说法,只是收回手,垂下眼看了自己的指尖两秒,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带力气,但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去洗澡。”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陈星灼看着她,她的眼尾还泛着那层没有散尽的红。她伸手握住周凛月刚刚缩回去的那只手,那根戳过她额头的食指被她轻轻拢进掌心里。周凛月的手是凉的,指尖还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那你要帮我洗。”陈星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我手疼,洗不了。”周凛月没有说话,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那层眼尾的红又深了一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陈星灼的手,转身往浴室走去。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开始弥漫了,镜子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周凛月先试了试水温,把花洒调好,让热水均匀地落在浴缸里,然后转身,帮陈星灼解开她底裤的系带。陈星灼没有动,站在那里,视线里是周凛月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嘴唇,她的呼吸很轻,正弯着腰,仔细地把那些被泥和汗浸透了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叠放在洗手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