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靠在门框边，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又用手掌压了压那摞衣服的顶部，把那些微小的隆起抚平，让它们规整地贴着彼此的轮廓。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那摞叠好的衣服，看着那些微微反光的布料，感受着那层还残留在空气里的、烘干机带来的暖意。周凛月抬起头来。“几点了？”她问。陈星灼看了一眼手机，“快三点半了。”周凛月想了想，“去林薇那边看看，她们应该回来了。我昨晚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了。”
“你说林薇她们带了多少粮食出去？”周凛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走的时候带了大概半个月的口粮，”陈星灼说，“省着吃，能撑二十天。如果沿途能找到补给，还能更久。”她顿了顿，“不过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确定，我们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补给。”周凛月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头灯的光柱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扫过一丛被风压弯的枯草，又抬起来，照向更远的地方。那束光在黑暗中不断伸缩跳跃，像是在试探前方的路是否有缝隙可入，却又时刻准备着被那层厚而黏稠的黑暗重新覆盖。
两人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院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关着，里面没有光。那栋小楼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像一个睡着了的、呼吸很浅的人。陈星灼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头灯的光柱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没有新的痕迹，，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开的迹象。一切和她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车子也不在院子里。
陈星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还没回来。”两人也不打算去跟孙小海和老曹打招呼，转身沿着来时路去往巡逻队的办公室方向。
可没走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马强背对着站在他们那个家破旧的大门旁边，一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白气。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发着光的露营灯。那辆房车停在他家院子里，陈星灼看到他的时候，头灯光柱往左边一扫，就看到了他们那辆破旧的房车，车身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旧了，像是又经历了好几场风雪的磨蚀。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翻着毛，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短了一些，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剪过的，参差不齐的，但至少利索，不再像以前那样油乎乎地贴在头皮上。他看到陈星灼和周凛月从林薇家门口方向走过来，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挂上了一层他惯常的、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刻意热情的笑。那笑容像是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带着一点浮灰，但擦一擦还能用。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快步走到院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栅栏门，探出半个身子，像一条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讨人厌的狗。
“哎呀，两位美女！”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透着一种跟谁都能自来熟的油滑，像一层涂得不太均匀的漆，“好久不见啊！我就说嘛，咱们这小区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这么长时间没碰上。还是这么近的邻居。”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两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战术背包、军靴、腰间挂着的对讲机、棒球棍的握柄从侧袋里露出一截。他的目光在那根棒球棍上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陈星灼没有停下脚步。头灯的光柱随着她的目光从马强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那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她的脚步没有减速，像是要径直从他家门口走过去，像路过一块不相干的路牌。周凛月跟在旁边，被陈星灼牢牢的牵着，也没有说话，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数脚下的步子，像那扇门和门缝里的那个人和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马强的表情僵了短短一瞬，像被一阵风骤然吹皱了水面的池塘。但他很快又笑了，那层油滑的壳像融化的油脂一样重新铺开，盖住了底下那一点被拒绝的涩意。他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个位置，像是在展示身后的那片空间。“两位美女，这么近也难得碰上，进来坐坐呗？我这儿刚烧了一壶水，茶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好歹是热的。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陈星灼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距离院门两三步远的地方，头灯的光柱照在马强的脚边，没有抬起来照他的脸。她的头灯还亮着，光柱落在他脚边，把那层薄薄的尘土照得清清楚楚。“有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不尖锐，但也不容易被挪动。
马强脸上的笑还挂着，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打趣的话暖一暖场，但看到陈星灼那双在头灯光柱下显得格外深、格外静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直接的。“哎，我这不是……想跟两位美女联络联络感情嘛。”他搓了搓手，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姿态，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高处够下来，又怕伸手的姿势太明显让人察觉到那里原来搁着什么，“咱们做了这么久的邻居了，说实话，还没正经坐下来聊过。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吧，粗人一个，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心里是羡慕你们的。你们有本事，在基地里混得开，还能打猎、巡逻，连巡逻队都进得去。”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下一句的力度，“我就想着，邻里邻居的，能搭把手的地方，互相照应一下。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打听的事，我这人，嘴巴还算严实。”
陈星灼看着他，没有回应。她说出了“没空”两个字，然后拉起周凛月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身后隐约传来马强的声音：“诶，两位美女，那下回——下回有空一定来坐坐啊！”那声音在她身后追了两三步，在黑暗中渐渐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入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