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苏天赐注意到,威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仓库外面那两辆正在装载货物的卡车。这个德国人虽然贪婪,但并不愚蠢。他知道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外面盯着,就意味着他自己也暴露在风险之中。他是德意志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按理说有外交豁免权,但如果被当场抓到正在交割一笔巨额现金,终究是一件麻烦事。外交豁免权可以保他不被逮捕,但保不住他的名声和前途。
所以他决定速战速决。
“那个……”威廉搓了搓手,那双保养得白白净净、只在食指和中指间有淡淡雪茄烟熏痕迹的手,此刻搓得有些发红。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很高,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和不易察觉的急切,“苏先生,您看货物都验完了,品质您也认可了,要不咱们先把账结一下吧?”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切了,赶忙又加了一句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您也知道,这笔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还有合伙人,还有供应商,还有船运公司……他们都等着我这边结款呢。我这个人您是了解的,做生意最讲信用,宁可我这边难一点,也不能让朋友为难。”
苏天赐看着威廉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这老小子,刚才还拍着胸脯说什么“我们还要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现在货物刚验完就急着要结账,一刻都不肯多等。说得好听是“不能让朋友为难”,实际上就是怕夜长梦多——外面警备司令部的人盯着,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还是赶紧把钱拿到手才是正经。
不过苏天赐并不反感这种急切。恰恰相反,他觉得威廉这种明明白白的贪婪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要可爱得多。至少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和他做生意只需把账算清楚就行了,不用费心思去猜他的真实意图。
“行,没问题。”苏天赐爽快地应了一声,迈步朝着自己停在仓库门口的轿车走去。
那辆轿车静静地停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车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是刚才开过码头煤渣路面时沾上的。苏天赐走到车旁,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腰探身进去,从后座上拎出了一只沉甸甸的皮箱。皮箱的重量让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单手将皮箱拎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一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轿车引擎盖上。
那只皮箱是深棕色的牛皮面,四角包着黄铜护角,锁扣是德国造的弹簧密码锁。皮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但比皮箱本身更值钱的,是它里面装着的东西。
威廉·希卡利从苏天赐拎出皮箱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无法从那上面移开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皮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一壶清水。苏天赐将皮箱放在引擎盖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声响落在威廉耳朵里,比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请吧。”苏天赐做了个手势,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随意而放松。
威廉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去够皮箱的锁扣。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好像太急切了一些时,已经收不住了,干脆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打开了皮箱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