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在一个和平年代里疯狂储备战争物资?这些问题,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许文强的位置上都忍不住会问出口,但许文强偏偏一个字都没有问过。他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接到命令就执行,从不质疑。这种绝对忠诚和绝对服从,在当今这个人心浮动的年月里,比任何黄金都更加珍贵。
当然,许文强不问,苏天赐也不会主动解释。他能说什么呢?说再过不到一年,卢沟桥的枪声会划破华北的夜空?说再过不到两年,上海也会沦陷在漫天的炮火和硝烟中?说再过几年,法币会贬值到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这些话如果说出口,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神仙——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把一切秘密都藏在心里,继续扮演着那个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商人角色。也许将来有一天,当许文强看到那些粮食在饥荒中救活了成千上万的人,看到那些药品在战场上挽救了无数战士的生命,看到那些棉布制成了抵御寒冬的军服时,他会自己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帮自己办好每一件事情就够了。
天空是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的。
先是江面上的风忽然变冷了。原本还带着几分黄浦江水汽的微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掺进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扇通往北方的冰窖大门无声地推开了。码头上扛着麻袋的工人们最先感觉到这股寒意——他们光着的膀子上原本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这股冷风一吹,汗珠瞬间变成了冰凉的湿痕,冻得皮肤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云层开始堆积。
那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从吴淞口方向的天际线上缓缓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将一块无边无际的铁板一寸一寸地盖在头顶。原本还挂在天边的半轮斜阳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抹残红都没有留下。天色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从午后明亮的灰白变成了傍晚压抑的暗沉,仿佛有人把时间拨快了三个小时。
码头上有人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经验丰富的老码头工人知道,这种天色意味着大雪——不是上海常见的那种飘几片就停的零星小雪,而是真正能把地面铺白的大雪。
苏天赐站在五号仓库门前的阴影里,正要转身去检查最后一批物资的装车情况。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朵雪花正从他的眼前缓缓飘落。那朵雪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边缘在仓库门口白炽灯泡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晶莹光芒,像是谁在天上撒下了一把碾碎的水晶。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然后是无数朵。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起初还稀稀疏疏,转瞬之间就变得密集起来,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纱帐从天而降,将整个十六铺码头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雪雾之中。
雪花落在苏天赐的肩头,落在他深灰色棉布长衫的褶皱里,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颊上。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密的雪幕,脸上刚才和威廉·希卡利谈生意时一直挂着的那抹从容笑意,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峻的凝重。
下雪了。193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在别人眼中,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冬雪。也许会让码头的装卸工作暂停几个小时,也许会让上海的街道变得泥泞难行,也许会让黄包车夫的生意好上几天——仅此而已。但在苏天赐的眼中,这场雪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牌上落下的第一粒沙。他知道,这样的雪还会再下多少次,而等到明年那个流火的七月,当卢沟桥的夜空被炮火映红的时候,所有的雪花都会变成硝烟,所有的宁静都会变成废墟。
距离那一天,已经不到八个月了。
他站在那里,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和肩头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码头上的工人们开始大声吆喝着,加快了搬运速度,有人找出了雨布盖在还没装车的麻袋上,有人在仓库门口扫出一条防滑的通道。而苏天赐却像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漫天飞雪。
他脑海中翻腾着的,是那些年他曾经在历史书和纪录片里看过的画面——淞沪会战的硝烟、南京城的血火、满山遍野的难民潮、被炸成废墟的街道和工厂。那些画面他曾以为是遥远的历史,但现在,它们就在不到八个月之后的未来等着他。历史是一列无法刹停的火车,而他,是这列火车上唯一知道前方即将脱轨的人。
他得加快脚步了。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想到这里,苏天赐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许文强身上。许文强刚从仓库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药品的装箱清单。他站在仓库门口的雨棚下面,雪花被风卷着从他身侧飞过,却没有一片落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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