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
不,说“城”也许还太早了一些,但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军事要塞的雏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围密集林立的炮楼——每隔大约五百米就有一座,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楼体呈圆柱形,高度至少在十米以上,楼顶是一个带有垛口的开放式射击平台,平台上架着的探照灯正缓缓转动着粗大的光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劈开一道道刺目的白色光带。每座炮楼的墙壁上都开着数排射击孔,有的孔洞里隐约能看到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有的则被防寒的帆布帘子遮着,只露出一个小角。
炮楼与炮楼之间,是连绵不断的环形工事——胸墙、堑壕、铁丝网、鹿砦障碍,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层都经过精心的交叉火力设计。胸墙是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垒成的,堆得比人还高,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射击缺口;堑壕挖得很深,两侧用木板和竹排加固了壕壁,壕底铺着碎石以防积水结冰;铁丝网是一圈一圈的蛇腹形铁丝网,上面挂满了空的罐头盒,只要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最外围的鹿砦则是用粗大的树干削尖了交叉绑扎而成,尖头上还裹着铁皮,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在这些外围工事的后面,是营地的核心区域。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指挥大楼,建在营地中央的一块高地上,楼顶竖着旗杆,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围绕着指挥大楼,排列着一栋栋整齐的营房——不是他离开时那种临时性的木板棚屋,而是正正经经的砖石结构建筑,墙面用水泥抹平,屋顶盖着瓦片,窗户上装的是玻璃而不是糊纸。营房的排列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的,横平竖直,间距一致,每排营房之间都留有足够宽的消防通道,通道两侧还种上了刚栽下不久的树苗,虽然此刻树苗的枝条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象等来年春天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整齐的景象。
营房之外是更加广阔的训练场和仓库区。训练场被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靶场、障碍训练场、队列操场、战术演练场,每一个区域都用木栅栏围得清清楚楚。仓库区则是一排排巨大的砖石结构库房,库房门前停着成排的卡车,有士兵正在往车上搬运物资。而更远处的荒野上,还有大片被推土机碾平的空地,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砖垛、沙堆、石灰池、堆成小山的木材,几台冒着黑烟的工程机械还在轰鸣着作业。
苏天赐坐在车里,静静地看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手中的香烟自顾自地燃着,积了长长一截烟灰都没有弹掉。
他从来没有跟周卫国提过任何关于营地建设的具体要求。他只是把这块地交给了那个年轻人,给了他足够的钱,给了他足够的人手,然后说了一句“交给你了”,转身就扎进了上海滩错综复杂的生意场中。这四个月来,他忙着跟威廉·希卡利斗智斗勇,忙着从德国人手里套购军火和物资,忙着跟警备司令部的密探周旋,忙着把一箱一箱的法币换成粮食、布匹、药品和燃油——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卫国已经把一片荒芜的野地变成了一座钢铁堡垒。
“这小子。”苏天赐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将手中的香烟在车门上的烟灰盒里摁灭,嘴角浮起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