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灰墙依旧立在冬末的薄光中,墙上的青苔在连日风雪后显得更加浓绿,贴着砖缝蔓延而上,像是一层沉睡了很久的旧衣,不肯从石面上脱落。
叶青扶着叶擎天走到墙前三步处停下。
叶擎天抬起头,望着那堵看似寻常的砖墙,目光在墙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极旧的标记。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叶青:“这里……我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您来过?”叶青问。
“来过。”叶擎天道,“你父亲带我来的。那时候这堵墙还没有这么旧,墙上的禁制也还没有这么深。他说,这是他最后要守的地方,等到守完了,他就带着你母亲回南边去。”他顿了顿,“他守完了。但他没有回去。”
叶青沉默了片刻,松开扶着叶擎天的手,走到墙面前,将掌心贴上冰冷湿滑的砖面。青苔在掌心下微微凹陷,渗出一丝凉意。他以山河镇纹感应墙后的禁制,那层无形屏障正在缓慢地辨认他的气息,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片刻后,砖缝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银紫色光芒,如同黑暗中睁开眼睛的萤火。墙面上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与之前一样的形态,将入口呈现在他面前。
叶擎天望着那道入口,没有说话。
叶青侧过身,对林婉清和陆锦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立刻传讯给我。”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退到巷口的断墙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警戒符,贴在了墙角。陆锦则在入口两侧的屋檐下各贴了一张隐匿符,略微压制了银紫色光芒的亮度。
叶青扶着叶擎天穿过那道入口,进入墙后的庭院。
庭院依旧荒芜,但比上次来时多了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危险,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正在缓慢苏醒的重量。积雪覆盖着石板和枯草,却在那座半埋的石碑周围融出了一片湿润的圆形空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温热了那片土地。
叶擎天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座石碑,上面的“镇”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紫色光晕。
“原来在这里。”他轻声说,“他一直都在这里。”
叶青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以指尖拂去碑面的残雪与尘土,露出那幅细密的阵图。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碑心的“镇”字上,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将整块石碑缓缓激活。石碑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您在这里等我。”叶青道,“下面可能有禁制,我不确定能不能同时护住两个人。”
叶擎天没有拒绝。他在碑旁的积雪上缓缓坐下,背靠着石碑,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叶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的尽头依旧是那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平整,暗青色的石板泛着微光,正中那座石台依旧静立如初。
但这一次,石台的表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在石面上刻出来的,笔画极细极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青儿,你若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继承了星枢碎片。”
落款处只有一个小小的、纤细的标记:一柄小剑,剑柄处有一朵云纹。
叶青站在石台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没有灵力,没有禁制,只是用指甲刻在石面上的。可它在星光下一笔一划地亮着,就像是说这些话的人,正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望着他。
叶青伸出手指,指尖沿着那一笔一划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石面冰凉坚硬,字迹的边缘却平滑如水,像写这些话的人用了很长的时间,一笔一笔地刻下去,也不急着刻完,就那么慢慢地留着。
他收回手,在石台前盘膝坐下,将修罗剑横于膝上。
石室中寂静如初。
他开始运转金丹,将前日已经融化的碎晶进一步推向剑骨深处,让那缕父亲的剑意彻底融合进自己的骨血里。
石壁上微弱的光,映着他闭合的眉眼。
冬末的风在外面缓慢地吹着,吹过天北城寂静的屋顶,吹过城西灰墙外的雪地,吹过叶擎天背靠着石碑沉睡的背影。
春天就要来了。
而地底深处,有剑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