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没回头:“忠叔,你说实话——今晚那些伤兵,回去会不会跟同营兄弟说?”
“会。”
“他们说了,日后攻城令下,他们是会往前冲,还是往后缩?”
李诚一愣,随即明白了。
“会……往后缩。”
“那就对了。”李景隆拢紧氅领,“我不想让他们送死。他们也不想死。这不是正好?”
李诚沉默了。
他跟着李景隆三十多年,从曹国公府的伴读小厮到如今的心腹家将。他见过少年国公的意气风发,也见过青年国公的隐忍筹谋。
只有此刻,他忽然觉得,国公爷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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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路上,李景隆遇见了平安。
年轻的将领独自行在营道上,没有带亲兵。他看见李景隆,驻足行礼。
“大将军还没歇息?”
“去伤兵营看了看。”李景隆问,“你呢?”
平安沉默片刻,说:“末将睡不着。”
李景隆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北平城的方向。夜色里,冰墙泛着微光,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大将军,”平安忽然开口,“您信世子能守到燕王回师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说:“他守得住。”
“那咱们呢?”
“咱们?”李景隆望着那冰墙,声音很轻,“咱们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想起洪武三十年那个冬夜,朱元璋握着他的手说“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
他想起建文元年那个秋日,朱允炆在郊坛亲授斧钺,目光清澈如初雪。
他又想起更早的那个夏天,十八岁的朱棣将他抱上膝头,指着沙盘说“景隆你看,围师必阙”。
这三个人,他都负了。
可他负得最深的,是那些至今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的、五十万冻饿交加的士兵。
“平安,”他说,“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本帅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如何?”
平安转头看他。
月光下,年轻的将领目光平静。
“末将年少时,太祖爷曾对末将说:平安,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一字一句,“末将跟了大将军三个月,只看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少死人。”
李景隆怔住。
平安抱拳:“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
李景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透出一丝光的笑。
他走回中军帐,婉儿还守着烛火。
“公子回来了。”
“嗯。”
他在案边坐下,看着那叠未写完的军报,忽然说:“婉儿,我今日觉得,也许值得。”
婉儿没有问他“什么值得”。
她只是把凉茶换成热的,轻轻放在他手边。
“那就值得。”
烛火摇曳,映着帐中两个人的影子。
窗外,冰墙晶莹,月色如霜。
这一夜,没有战鼓,没有惨呼,没有急报。
只有五十万大军,在寒风中安然入眠。
而他们的主帅,对着千里之外的南京方向,无声地说:
陛下,对不住。
臣这一生,负您最深。
但臣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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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天仍未晴。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雪时停时续,像老天爷犹豫着不肯把话说完。
李景隆刚巡营回来,靴子湿透,在炭盆边烤火。帐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瞿能父子大步跨入。
老将军甲胄未解,肩甲上还沾着雪沫。他抱拳,声音硬得像冻土:
“大将军,末将请战。”
李景隆没抬头,只把手往火上又凑近些:“冰墙还在。”
“冰墙在,咱们就干等?”瞿能往前一步,“末将派人探过,西直门那段冰墙浇得薄,日出时南向墙面会渗水。若在午前架云梯猛攻,未必不能破!”
“未必。”李景隆重复这两个字。
“打仗哪来十成把握?”瞿能声调高了,“大将军,咱们围城两个月,一箭不发,天天熬姜汤发热酒——这是打仗还是养老?”
帐中一静。
李诚端着热茶进来,见状脚步一顿,又悄悄退出去。
瞿郁站在父亲身后,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着,似在极力忍耐。
李景隆终于抬眼。
他看着瞿能,看着这位跟了他两个月、憋屈了两个月的宿将。
“瞿将军,”他缓缓道,“你儿子今年二十了?”
瞿能一怔:“是。”
“他娶妻了吗?”
“……没有。说打完仗再议亲。”
“若他今日攻城,死在冰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瞿能脸色变了。
“大将军!”他声音发涩,“末将不是不知您惜兵——可兵不是惜出来的!兵是用来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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