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燕王孤军深入,必有埋伏。”他的声音很平,“本帅不能拿三军将士的性命去赌。”
“埋伏?”瞿能指着帐外,“末将距他三十步,他身边只有百余亲卫!方圆三里之内,燕军主力正被我军缠住!哪来的埋伏!”
李景隆没有答。
瞿能往前一步。
“大将军,”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困惑,“末将追随您十九年,从无二心。郑村坝您收兵,末将认了;冰墙您不攻,末将认了;连营三十里您分兵,末将也认了。”
他顿了顿。
“可今日——今日!燕王就在末将刀下,您鸣金收兵!您让末将如何认?”
帐中死寂。
平安垂着眼帘,纹丝不动。
陈安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监军张昂立在侧席,目光闪烁,竟没有出言附和。
李景隆缓缓转身。
他望着瞿能。
望着这位跟了他父亲十二年、跟了他十九年的老将。
望着他甲胄上未干的血迹,眼中未熄的怒火。
“瞿将军,”他说,“你可知燕王是何人?”
瞿能一怔。
“燕逆!”他脱口而出。
“他是太祖皇帝第四子,是陛下嫡亲的叔父。”李景隆一字一顿,“是金枝玉叶,是天潢贵胄。”
他顿了顿:
“是本帅三十一年前,唤作‘四哥’的人。”
瞿能怔住。
“陛下即位之初,”李景隆继续说,“曾有明诏:燕王朱棣,虽悖逆天道,然系至亲,阵前不可轻伤,尤不可戮。擒获者,槛送京师,待陛下亲鞫。”
他望着瞿能:
“瞿将军,你擒住燕王,然后呢?”
瞿能张了张嘴。
“你是当场斩了他,还是押他回京?”
“你斩了他,便是弑杀皇叔。朝中言官、天下宗室,会如何看待陛下、看待你瞿家?”
“你押他回京,陛下是杀他还是赦他?杀则伤亲伦,赦则损国威。你把陛下置于何地?”
瞿能哑口无言。
李景隆的声音低下去:
“本帅收兵,非怯也,非纵也。”
“本帅只是……不想让陛下做这个选择。”
帐中寂静如死。
瞿能站着,甲胄上的血已凝成黯红。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慢慢跪下去。
“末将……”他涩声道,“末将愚钝。”
李景隆扶起他。
“瞿将军,”他说,“你没错。”
他顿了顿:
“错的是这场仗。”
--
当夜,监军张昂独自坐在帐中。
他面前摊着一份未写完的奏疏。
以往这样的日子,他早已奋笔疾书,细数李景隆“纵敌”“怯战”“养寇自重”的罪状。
可今夜,他一个字都写不出。
他想起白日那一幕。
瞿能的刀锋距燕王不足五尺。
李景隆鸣金收兵。
他当时站在将台侧翼,看得清清楚楚——
燕王抬起鞭子,朝中军帅旗指了一指。
然后李景隆就像被雷击了一般,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下令收兵。
那不是怯。
那是怕。
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怕那个人真的死在自己眼前。
张昂闭眼。
他想起这七个月来的种种:围城不攻,说是“招降”;粮道失守,说是“疏忽”;郑村坝大败,说是“轻敌”;白沟河弃桥,说是“战不力”。
每一桩,他都疑窦丛生。
每一桩,他都写进弹劾奏章。
可今夜他忽然问自己:
若李景隆真如朝中所言“养寇自重”,他为何不干脆投了燕王?
他手握六十万大军,开关献城,燕王必倒屣相迎,封公封王,岂不快哉?
他为何要在两军阵前,隔着三百步烟尘,对一个举鞭的故人红了眼眶?
张昂提笔。
他写下今夜第一行字:
“臣昂谨奏:白沟河之战,臣亲见瞿能父子围燕逆于阵中,距不过三十步。大将军李景隆忽鸣金收兵,臣初甚惑。”
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良久,他继续写:
“然臣今夜细思:燕逆虽反,终系皇叔。阵前若伤,陛下何以处之?天下何以议之?青史何以书之?”
他搁笔。
他没有写下去。
他把这封只开了头的奏疏轻轻折起,收入匣中。
“来人。”他唤道。
亲兵入帐。
张昂望着案头那盏孤灯,慢慢说:
“传信回京,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白沟河战事胶着,大将军正与燕逆对峙。待有捷报,再行上奏。”
亲兵领命而去。
张昂独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七个月了。
他弹劾了李景隆七个月,写了十七封弹劾奏章。
今夜,他第一次为这个人说了话。
不是因为他信了李景隆。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这个仗,不是不想赢,是不能那样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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