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三品以上的要缓缓?”
“因为三品以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动一个就牵出一串,牵出一串就扯出一片。到时候陛下面前跪着半个朝堂的人,这事还办不办?”
苏辙接过话头。
“赵大人说得有道理,但我想问赵大人一个问题。”
“苏太傅请问。”
“四品以下的官,看着三品以上的大员不报财产,他们会怎么想?”
赵秉义不说话了。
“他们会想,凭什么?凭什么大员可以不报,我们这些小官就得报?是不是这财产登记只针对小官,不针对大员?是不是这王法只打苍蝇不打老虎?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四品以下也不会报。”
“到时候就不是半个朝堂的人跪在陛下面前,是整个朝堂的人跪在陛下面前,这事还办不办?”
赵秉义叹了口气。
“苏太傅说的是正理,但正理归正理,人心归人心。老臣在吏部三十年,见过太多正理被人心拖垮的事。”
刘策开口了。
“赵大人,你名下有多少田产?”
赵秉义愣了一瞬。
“回陛下,老臣老家保定府有祖田八十亩,京城东城有一处三进宅子,是十年前用多年积蓄买的。存银不多,大概三百两。字画有两幅,一幅是前朝董大家的山水,是先帝赏的。另一幅是本朝苏大家的字,是老臣自己买的。”
“赵大人记得这么清楚?”
“老臣做吏部尚书,管的就是官员的考评。自己有多少东西要是都记不清,怎么考评别人?”
“那这折子要是发下去,赵大人能不能第一个报?”
赵秉义沉默了片刻。
“能。”
“为什么能?”
“因为老臣不怕报。”
“为什么不怕?”
“老臣的东西都在明面上,没有见不得人的,报了反而安心。”
“那赵大人替朕想想,朝堂上像赵大人这样不怕报的人有多少?”
赵秉义想了很久。
“不到三成。”
“剩下七成呢?”
“剩下七成里,有一半是怕报,还有一半是不敢报。”
“怕什么?”
“怕报了之后说不清来路。说不清来路就要查。查了就要抄,抄了就要下狱。”
“那就让他们下狱。”
赵秉义猛地抬起头,刘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赵大人,朕登基七年,前六年半都在看。看谁贪谁不贪,看谁在做事谁在混日子,看谁把百姓当人看谁把百姓当牲口。现在朕不想看了,皇姑奶奶薨逝之前给朕留了一句话——你配姓刘吗?”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赵秉义的呼吸声。
“朕想了很久,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可这些年刘家的官员在做什么?侵吞赈灾粮款、克扣军饷、强占民田、卖官鬻爵。百姓抬着刘家的江山,刘家的官员却在挖百姓的墙角。这样下去,朕也不配姓刘。”
“这财产登记,不是朕要动刀子。是有人在挖刘家江山的墙角,朕得把锄头夺过来。赵大人要是愿意第一个报,朕让史官记一笔,大炎朝财产登记,吏部尚书赵秉义第一个造册。”
赵秉义跪了下去。
“老臣愿意。”
当天下午。
财产登记署试行条陈发到了六部九卿,朝堂果然炸了锅。
户部尚书钱伯钧第一个跳起来。
他的管家当天下午就把京城西郊一处别院的门匾摘了,连夜往别院里搬东西,第二天一早被人告到了督办司。
苏辙坐在督办司临时衙门里,乾清宫东边一处闲置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往左歪了四十五度,跟乾清宫前那棵刚好凑成一对。
副督办宋应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三年前从翰林院调出来的。
为人刻板到了极点,刻板到连苏辙都觉得有点过了,但苏辙偏偏选了他。
“苏太傅,钱伯钧摘门匾的事已经查实了。那处别院是他五年前用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买的,地契上写的是他侄子的名字。但管家昨夜搬东西的时候被邻居看见报了官。顺天府不敢管,报到咱们这儿来了。”
“钱伯钧怎么说?”
“他说别院不是他的,是他侄子的。他侄子五年前做生意发了财,买了这处宅子孝敬他。他一直没去住,空着可惜,就让管家搬点家具进去。”
“他侄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绸缎庄。但下官查了户部的商税底册,钱伯钧侄子的绸缎庄五年前注册,第一年交了三十两税银,第二年交了三两,第三年起就没交过。”
“为什么没交?”
“说是倒闭了。”
“倒闭了的绸缎庄老板,五年前能买得起西郊别院?”
“买不起。”
“那这别院是谁的?”
“钱伯钧的。”
苏辙把折子合上。
“拿人。”
“现在?”
“现在。带上监察御史去户部衙门拿人。当着户部所有人的面,宣读陛下的手诏。让钱伯钧摘下乌纱帽,跟监察御史走。”
“罪名怎么写?”
“欺君。财产登记诏书颁布次日,身为户部尚书,非但不带头造册,反而连夜转移不明来源财产,这是公然欺君。”
宋应星犹豫了一下。
“太傅,要不要先禀报陛下?”
“不用,陛下给督办司的权柄里有一条,凡遇官员转移财产、毁灭证据者,督办司可先行拿人,事后报备。这一条是学生亲自写的,陛下亲自批的。”
宋应星带着十二名监察御史出了门。
苏辙坐在歪脖子槐树下,听见知了又开始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