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实验楼的灯已经亮了。
李清晨坐在总机前,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借着昏黄的光翻昨晚的值守记录。纸页上墨迹有新有旧,她的指尖一行行点过去,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
“子时三刻,邮政所方向有杂音,持续约一盏茶,天亮后检查。”
杂音。
她放下记录,从架子上取下工具袋,往门外走。晨雾很薄,空气里带着土腥气。
十根线杆在雾里立着,像一排刚醒的士兵。
从实验楼到邮政所,四百二十步。李清晨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根杆子都抬头看。线在瓷瓶里嵌着,绷得笔直,露水从线上滑下来,滴进土里。
走到第六根杆子时,她蹲下来。杆脚有一小片土是新的,像被翻过。
不是老鼠。老鼠翻土没有这么整齐。
她用手指拨开浮土,下面压着几粒石子,颜色发暗,是从别处移来的。不是这附近的东西。
她刚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姐,这么早?”
是王铁柱,挎着个布包,手里拿根木棍。他来得比巡线排班早了半个时辰,显然昨晚就没睡踏实。
“你来得正好。昨晚子时三刻,邮政所方向有杂音,我来看看线。”
“杂音?我巡了三趟,线都好端端的。”王铁柱凑过来,也蹲下,目光落在那片新土上,“这土是新的,昨儿天黑前没有。”
“谁挖的?”
“不知道。”王铁柱摇头,手指在土里拨了拨,捏出一粒石子,“这颜色不对。咱们立杆用的石子是青的,这是黑的。城南挖出来的。”
“城南宋炭窑多,这种黑石子是窑渣,满地都是。”李清晨把石子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昨晚有风,线响。要是有人趁风响挖杆脚,巡线时根本听不见。”
“挖杆脚做什么?这杆子又不会倒。”王铁柱往杆子上拍了拍。
“不挖倒,挖松了,线会垂。垂到一定高度,骑驴过路的人伸手就能够着。够着了,线就不安全。”李清晨站起身,把黑石子装进口袋,“今日巡线,别光看线上。每根杆脚,都要踩两脚。”
王铁柱点头,目光还黏在那片新土上。
“小姐,这偷线的人,会不会跟上次偷那三尺废线的是同一个?”
“有可能。”
“那他要这线做什么?又不值几个钱。”
李清晨没接话。
她在心里算了算,从偷废线到挖杆脚,前后不过四五天。这不是贪财的人。贪财的人早偷十部电话了。
这人要的,是别的东西。
“你今日按我说的,每根杆子脚下都踩实。再拿石灰在杆子根撒一圈。晚上收工再来看,要是灰上有脚印,就知道是谁了。”
“好嘞。这主意好。”王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声音,“那今晚,俺蹲在对面柴棚里守着。要是有人来,俺一把按住。”
“你一个人不够,今晚我让陈默跟你一块儿。”
“陈先生也来?那敢情好。不过陈先生白天要讲学,晚上不累吗?”
“所以才让你一块儿。他脑子快,你手快。”
王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伸出他那双又粗又黑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李清晨回到实验楼时,李晨已经到了。站在案前,图纸摊开,正用炭笔在空白处写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去查线了?”
“嗯。昨晚子时有杂音。第六根杆子脚下被人动过,土里掺了城南的黑石子。”李清晨把口袋里的石子掏出来,放在案角。
李晨放下炭笔,捏起石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黑石子表面粗糙,带着细孔,是烧过的窑渣无疑。
“这人不简单。还知道用窑渣填坑。”李晨把石子放回去,目光移向窗外那排线杆,“填了窑渣,土看着还是黑的,巡线的人一眼看过去,不容易发现异样。”
“要不是我蹲下去拨开看,也发现不了。”
“你今日怎么处理的?”
“让王铁柱给每根杆脚撒石灰,晚上蹲守。我请陈默一块去。”
李晨点了一下头。
“做得好。但今晚要是不来人呢?”
“不来,说明他在试探。试探我们多久能发现。那明天还得再挖一次。这线杆只有十根,他总会在某一根上露出破绽。”
“所以你撒石灰,就是为了让他露出破绽。”
“是。灰上留印,比蹲守更管用。只要他再来,印就在。到时候顺着脚印,能跟到人。”
李晨看着女儿,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长大了。”
“爹,这不叫长大。这叫跟杨先生久了,学会先想一步。”李清晨并不接这份夸,低头整理工具袋,把钳子和铜丝码齐。
李晨没再追问。他转身回到案前,将图纸卷起一半。
“你昨晚没回屋睡?”
“在实验楼趴了一会儿。睡不着,就起来看记录。”
“以后不许这样。该睡的时候睡。天底下的事,没有哪件是靠不睡觉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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