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把舆图卷好,用青布条扎紧,搁在书架最上层。
“王爷,西边的事急不得。”
他转过身,看向窗边那人。
“可有一桩,我得现在说。”
李晨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夕光从西边打进来,在左肩落下一道金边。
“说。”
“若真按穆拉特讲的走,至少得等三件事齐备。”苏文走到李晨身后两步停下,“葱岭的路。海上的船。朝廷的默许。缺一样,都叫孤军。”
李晨没回头。
“谁说我要孤军?”
他慢慢转过身,靠窗站着。
“你、郭孝、墨问归、杨素素,哪个不是火?只是如今柴还湿着,得先焙干。”
“奉孝昨夜来找我,也问过同样的话。”
“他问什么?”
“问王爷到底想做到哪一步。我说,路要一步一步铺,火要一捆一捆添。急不得。他听了,没再劝。只留下一句。”
“哪句?”
“别让火在灶膛里憋灭了。灶不通风,火烧不旺。通到哪儿?通到西边去。”苏文顿了一下,“他说,唐国这口灶,眼下已经比大炎任何一口都旺。越旺,越要开窗。否则憋住的不是火,是气。气一旦崩了,比火还难收拾。”
李晨点头。
“奉孝看得远。他怕的不是西边不来,是西边来得太慢。”
“王爷何意?”
“我们自己跑得再快,若没有外部压力,内部就会自己找敌人。”李晨走到案边,手指在空茶盅边沿慢慢划了一圈,“财产公示已经让朝堂裂了缝。这个缝,是好事。可缝子大了,墙就会塌。西边若迟迟不动,朝里那些人的刀,就会从钱袋子挥到咱们脖子上。”
苏文脸色微沉。
“所以王爷想把西边这盘棋,摆到明面上?”
“不是明面。明面上,一个唐王亲自带人出葱岭,等同叛国。得有个名目。这个名目不能是打,只能使商。”
李晨从案上抽出一张便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推到苏文面前。
苏文低头看。
周秀娥,东南商队,三年,西行商号。
“她?”
“她管着京城总号,银钱进出最大。东南商队去年在泉州和波斯湾之间跑过三趟。有船有人。但缺一样——熟悉西边内地的人。”
“穆拉特可以补这个缺。”苏文接口。
“对。可穆拉特是俘虏。尚未审完。便可用,也不能一上来就放他走商路。”
“王爷想怎么用?”
“先留他三个月,把路线画成图。每一段路的距离、水源、城寨、税卡,全部落在纸上。然后找几个人假扮驼队走一遍。不走远,只走到撒马尔罕。”
“到了撒马尔罕,做什么?”
“见阿依努尔,探一探杜布。人回来,把情报和图纸对一遍。若对得上,再图下一段。”
苏文沉默几息。
“这是水磨功夫。”
“十年都等得,还差这三年?”李晨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收了。
“我今年四十六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我要用我的余生给他们铺路,西出葱岭,不是为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有一点你说对了,经验这东西,得用代价来称重。没付过代价的人,你给他,他当说教。所以我不能再让孩子们拿命去换我已经换过的东西。我走过的弯路,不能让他们再走一遍。我摔过的坑,得绕过去。我吃过的亏,能变成他们的尺子。”
苏文看着李晨。
这么多年,第一次从这男人嘴里听到“余生”二字。
“王爷,这话重了。你才四十六。按大炎人年岁,正当壮年。别说余生,半生都还没走完。”
“别人四十六能当壮年,我不能。”李晨摇头,“你算算,我每日睡几个时辰?处理多少事?西边这盘棋再铺三年,我五十。五十岁出葱岭,路上再耽搁两三年,回来已过五十。五十岁的人,再想骑马翻雪山,难。所以我不能等万事俱备才动身。得边铺边走。”
苏文张了张嘴。
“那便从今日起,每件事都朝这个方向挪一步。明日就把西行商号的事,与你定个初稿。”
“不急。今晚还有更急的。”
“什么?”
“长安。”
苏文一怔。
“我听说,长安今天下午在北大学堂操场边上,跟几个学生争起来了。”
“争什么?”
“争电话能不能通到京城,那孩子说,电话的线太细,风一吹就断。说只有竹竿没根,立不住。几个学生笑他不懂。他没争过。跑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坡上坐着,谁叫都不应。后来还是阮秋端了碗井水过去,他才下来。”
苏文皱眉。
“长安虽小,可这些年看下来,从不因小事置气。今天这事,怕不光为几根线杆。”
“对。”李晨说,“他想造的那个‘打到京城的电话’,是他自个儿心里的一根线。一头是潜龙城,一头是慈宁宫。风一吹就断。不是线断,是他心里那根弦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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