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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文宇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太阳才刚刚升起。

他侧过头,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头。

小皓月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羊角辫早就散开了,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刘文宇看着这张熟睡的小脸,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傻丫头。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生怕惊动了她。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放得极慢,直到他把衣服穿好,下了炕,小丫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刘文宇站在炕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一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作响,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姥爷还是老样子,起得很早。此刻正坐在院里的那张小马扎上,面朝着东方,眯着眼睛晒太阳正常。

太阳才刚露出个头,光线软塌塌的,没什么热乎气儿,但姥爷就爱这一口,说是“晒晒老骨头,一天都舒坦”。

“姥爷。”刘文宇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姥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了?咋不多睡会?”

“习惯了。”刘文宇笑笑,“您也挺早。”

“老了,睡不着。”姥爷摆摆手,“去忙你的吧,别管我。”

刘文宇应了一声,拿着搪瓷缸子、牙刷和毛巾,往院里的水龙头走去。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冰凉刺骨,激得他一个哆嗦。但这凉意也让人清醒,他舀了水,开始刷牙洗脸。

灶房里传来动静,是姥姥和老娘在忙活早饭。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被晨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带着一股柴火和粮食混合的香味。

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两人低声的交谈,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踏实。

洗漱完毕,刘文宇把东西放回屋里,再去院里的时候,哥嫂们也都起来了。

大哥在水龙头旁打水,二哥拿着扫帚扫院子,大嫂二嫂进了灶房帮忙。

一家人各忙各的,没人多说什么,但那种默契和踏实,就流淌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

很快,早饭摆上了桌。

小米粥,二合面馒头,一碟腌萝卜条,还有几个煮鸡蛋。东西简单,但量足,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小皓月还在睡着,少了这个小家伙,桌上安静了不少。

老娘坐在刘文宇旁边,一边喝着粥,一边开始了例行的叮嘱。

“三,今天去置办东西,可得记着,别小气。”老娘放下碗,看着他。

“人家梦荷跟了你,你不能亏待了人家。该买的都买上,别抠抠搜搜的。”

刘文宇笑着点头:“知道了,娘。”

“知道知道,你光嘴上知道。”老娘白了他一眼,继续絮叨。

“衣服,多给买两件。人家闺女嫁过来,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像什么话?还有鞋,买双好点的,皮的,穿着舒服。别图便宜买那布的,不禁穿。”

“哎,记下了。”刘文宇还是点头。

“还有。”老娘想了想。

“看看人家家里缺什么,有合适的也买点。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事。”

“行,都听您的。”刘文宇笑得无奈,心里却暖烘烘的。

姥姥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三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数。”

“我就是提醒提醒。”老娘嘟囔了一句,又端起碗喝粥。

吃饱喝足,刘文宇站起身,擦了擦嘴。

小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站在房门口,揉着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道:“三叔,你要去哪儿?”

“三叔出去办事,晚上就回来。”刘文宇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锅里还有粥,让你奶给你盛,乖啊。”

小丫头点点头,迷迷糊糊地往灶房走。

刘文宇站起身,走到院里,发动了边三轮。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枣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冲他摆摆手。

姥爷和老爹坐在小马扎上,冲着他摆摆手。

老娘站在姥姥身后,还在喊:“记着啊,别小气!”

刘文宇笑着挥挥手,拧了一把油门,边三轮突突突地驶出了院子。

出了四九城,路就不好走了。

城里的石板路换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车辙和脚印。

刘文宇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开着。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特有的气息——泥土的腥味,枯草的干燥,还有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味道。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秋收过后,庄稼都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一垄一垄的,延伸向远方。

地里有人在活动,弯着腰,仔细地搜寻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在挖野菜。

这个时节,按理说是农闲。但农闲不闲人,尤其是今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的头一年。

刘文宇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身影,原本因为要置办婚事而有些愉悦的心情,慢慢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年。整整三年。

那些在地里挖野菜的人,现在还能挖到野菜,再过些时候,连野菜根都会被挖光。

树皮,草根,观音土……这些东西,他上辈子见过,也吃过。

那种滋味,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哎……”

他轻叹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着,摇晃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格外漫长。

重活一世,能做什么?

他问自己。

答案是现成的——照顾好身边的人。

爹娘,姥姥姥爷,哥嫂,姐姐姐夫,几个孩子,还有……身边的好友。

就这么些人,拢共几十个。

让他们吃饱,穿暖,平安熬过那三年。

至于别的,他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