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轮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广袤的雪原上拉出一道绵长的痕迹,朝着哈尔滨的方向缓缓前行。车外寒风依旧凛冽,卷起的雪沫子扑在厚重的车帘上,沙沙作响,车厢内却因拥挤的人群,勉强攒住了一丝暖意,可这份暖意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思都藏在眼底,无人轻易表露。
安小姐始终紧挨着陈生坐着,身上浓郁的法国香水味混杂着车厢里淡淡的皮革、烟草与草药气息,形成一种怪异又刺鼻的味道,挥之不去。她看似慵懒地靠着车厢壁,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却从未离开过陈生,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提箱的锁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无声地施压。
陈生端坐如松,背脊紧紧贴着车厢木板,目光平静地落在车帘缝隙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雪原,看似在欣赏沿途风景,实则耳听八方,将车厢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收入耳中。他能清晰感受到苏玥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依旧冰凉,且微微发颤,那纤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满是不安;也能察觉到顾济民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手指不停捻动着衣角,呼吸看似平稳,却暗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更能洞悉安小姐那副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藏着的警惕与试探。
“陈先生,何必这么紧绷呢?”安小姐忽然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她微微倾身,凑近陈生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柳小姐既然让我随行,自然是没有恶意的,您这般防备,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陈生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疏离:“安小姐多虑了,只是习惯了时刻警醒,毕竟在这乱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态度冷淡,却不失分寸,既没有撕破脸皮,也没有半分妥协。安小姐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掩着嘴轻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深意:“陈先生果然是个妙人,难怪柳小姐对你另眼相看。要知道,能让柳小姐亲自出手周旋,还愿意留下活口的人,您还是第一个。”
这话一出,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苏玥猛地抬起头,看向安小姐的眼神里带着警惕与敌意,她下意识地往陈生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柳嫣然抓走了我们的同伴,何来好意之说?安小姐不必在这里巧言令色。”
安小姐看向苏玥,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厚实的羊皮袄,眉眼清秀,虽满脸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清澈与韧劲,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就是苏小姐吧?果然是娇俏可人,也难怪陈先生处处护着你。不过小姑娘,乱世之中,是非对错可没那么简单,柳小姐抓老孙,未必是害他,反而是在保他的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玥立刻追问,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
“马老板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清楚,他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老孙落在他手里,早就成了枪下亡魂。”安小姐收起笑意,语气稍稍严肃了几分,“柳小姐带走老孙,一是断了马老板的筹码,二是暂时将他保护起来,只要你们肯配合,老孙自然能平安回到你们身边。”
陈生闻言,心中暗自思忖。安小姐的话,半真半假,柳嫣然的心思本就深不可测,她行事向来一手恩一手威,救他们脱险,又抓走老孙,本就是威逼利诱,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挟持的借口,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老孙真的落入马老板手中,下场定然惨不忍睹。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掏出安小姐此前给他的那份受试者档案,缓缓展开,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再次仔细翻阅。文件上的字迹清晰,打印工整,落款处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德文缩写,每一个受试者的编号、性别、年龄、实验时间、后续踪迹都记录得十分详细,而0412号顾清水的备注,更是让他心头沉重。
“顾先生,”陈生转头看向顾济民,将档案递到他面前,指着0412的条目,“您再仔细看看,这份记录里说,有人在满洲里方向见过清水,他真的还活着?”
顾济民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档案上,当看到“顾清水”三个字以及“疑似存活,具有超常力量与攻击性”的备注时,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眼眶瞬间泛红,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行文字,指尖不停颤抖,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他……编号没错,年龄也对得上……我的清水,他真的还活着……”
说到这里,老人再也忍不住,两行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档案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这一生,隐居在长白山深处,看似不问世事,可侄子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无法磨灭的痛,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愿相信顾清水真的不在人世,如今这份档案,给了他希望,却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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