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夏音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认真极了,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教傻了的闺阁小姐。
春桃哭笑不得:“老爷还说了让您别到处乱跑呢,您也没听啊。”
“春桃。”夏音禾忽然正经起来,声音也压低了,“把车夫叫过来,帮忙把人抬到车上去。”
“小姐!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夏音禾看着她,“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扔在这里不管,他肯定会死的。你想看着他死吗?”
春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不想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虽然这个人刚才差点划伤小姐,但仔细想想,人家那也是伤重之下本能反应,不是故意的。
春桃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去叫车夫。
夏音禾等春桃走远了,才重新蹲下来,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萧临羡。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最后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伤得确实很重,难怪前世在林如玉的庄子里躺了两个月。这一世没有庄子了,但她有。
她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她收敛了笑意,重新换上那副又怕又急的表情,在春桃带着车夫回来之前,用帕子轻轻按住了他腹部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帕子,染红了那个绣得精致的“音”字。
夏音禾低垂着眼睫,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萧临羡,这辈子轮到我了。”
车夫是个粗壮的汉子,和春桃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萧临羡抬上马车。夏音禾让他们把人安置在自己那辆马车的车厢里,自己坐在旁边,吩咐车夫掉头回城。
春桃扒着车门,满脸愁容:“小姐,这带回去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不跟爹说。”夏音禾语气轻松,“城外那个庄子,去年娘给我的那个,先去那儿。”
春桃瞪大了眼:“小姐您早就打算好了?”
夏音禾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打算好了?我就是刚好想到的。”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爬上马车坐到车夫旁边,回头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小姐正低着头,用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擦那人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春桃放下车帘,心想,小姐心肠也太软了。
……
萧临羡真正醒过来,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光线昏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口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像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在慢慢分辨水面上的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鞋底踩着青砖地,一步两步三步。不是练武的人,脚步虚浮,重心不稳。还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是裙子。门被推开,吱呀一声,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夏音禾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醒了?”
萧临羡看着她。
他的眼睛极黑,瞳仁里映着那一点摇晃的灯火。他的表情是空的,嘴唇紧抿,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感激、没有任何常人醒来时该有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他暂时还无法分类的东西。
夏音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端着药碗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她在床沿坐下来,歪着头打量他的脸色。
“你睡了三天了,”她说,“中间醒过两回,都是迷迷糊糊的,估计你自己也不记得。”
萧临羡没有说话。
“你饿不饿?”夏音禾又问,“哑婆熬了粥,你要是能吃东西了,我去盛一碗。”
他还是不说话。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又从脖子移到肩膀,然后落在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左边的袖口微微往上翻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一圈青紫色。
他的目光在那圈淤痕上停了一下。
夏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连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了笑:“没事,已经不疼了。”
萧临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弄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音禾也没否认,端起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萧临羡没有接碗。他试着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只是闷哼了一声就撑起了上半身。他靠在床头,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然后仰头一口喝干了。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继续盯着夏音禾看。
夏音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她之前想过很多种他醒来之后的反应,暴怒的、防备的、冷漠的、甚至再次掐她脖子的,她都准备好了。但他只是这么沉默地盯着她,跟一只趴在暗处的猫盯着移动的光斑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倒是说句话呀。”夏音禾被他看得绷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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