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马克醒来时发现自己忘了自己是069。
不是彻底的遗忘,而是那种刚醒来的片刻混沌,日光灯还没亮,通风管的嗡鸣声在黑暗中持续,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海里飘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要去做年度体测。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就像一滴油从水底升起,圆润、完整、没有任何异样感。然后他坐起身,脚尖伸向拖鞋的方位,在半秒钟里想起了全部:收容间、手铐、SCP-069、那个再也不会收到信的地址。
他坐在床边,赤脚悬在水泥地上方几厘米,花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让自己重新自己是谁。这个过程越来越快了。三个月前他需要几分钟才能从埃文斯的日常记忆中抽离出来,现在只需要一两次呼吸就能完成切换。但他的身体,或者说埃文斯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慢。有时候他已经醒了,左手会不自觉地去摸床头柜上并不存在的咖啡杯;有时候他在洗手间,右手会自动去拿一管并不存在的剃须膏,那管膏体是蓝色的,牌子叫Edge,是埃文斯用了十几年的老牌子。
马克把这些细节记录在床头的一个小本子上。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克莱恩博士批准了。本子是普通的横线笔记本,他每天早晨会写下当天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然后用一条横线把它们划掉。划掉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了,但我不属于它们。
今天的条目里有一项:他梦见自己走进一间书房,书桌上有一盏绿色的玻璃台灯,灯下摊着一份文件,最上面的标题写着O5-7指令:关于SCP-069长期收容方案的备忘录。他能看清文件上的字,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他醒来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马克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梦,画了一条横线,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早餐时间,有人在收容间门口放了一个托盘。今天是煎蛋卷配烤土豆,还有一小杯橙汁。马克注意到橙汁的量比平时多了一些,从150毫升变成了大约200毫升。这个变化太小了,除了长期的观察者之外不会有人注意到。但马克注意到了。他的,埃文斯的,记忆告诉他,Site-06-3的餐饮配给有严格的标准,任何波动都意味着某种参数的变化。要么是某种新的实验协议开始执行了,要么是有人特意告诉厨房给他加量。
他选择相信后者。这可能是错的,但他选择相信。
他吃完了全部。橙汁也喝完了。然后他坐在桌边等着评估时间的到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一根细茎,和一朵在火灾废墟里摘的、被压成标本的、名字不详的野花一模一样。
他把手掌覆上去,把那个图案盖住。
克莱恩博士在九点整准时到达。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志,一只金色的圆环,环中有一颗五角星。
O5的标志。
马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男人走进评估室,站在克莱恩博士旁边,动作从容得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克莱恩博士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马克注意到她拿着写字板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尖泛白。
069,克莱恩博士说,这位是O5-7理事的特派代表,他希望在今天的评估中进行旁听。
马克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那位特派代表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十指交叉。他的手指很长,指关节上没有任何首饰,指甲剪得极短。一双深色的眼睛盯着马克,那种目光让马克想起了他在埃文斯记忆里见过的某些人,审讯官、评估者、那些负责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活着的人。
SCP-069,特派代表开口了,声音低沉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是否仍然认为自己应该被视作一个独立的个体?
马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这取决于的定义。
请解释。
马克靠进椅背。金属手铐的链条碰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注意到那个特派代表的目光随着声音跳动了一下,很细微,但马克捕捉到了。这个人对异常物有经验,但对人形SCP的近距离接触可能不太多。
从生物学角度,我有DNA,有指纹,有心跳,有可以测量的脑电波。从心理学角度,我有情绪,有记忆,有偏好,比如我早上更喜欢吃甜的而不是咸的,这是我作为埃文斯的特征,我接受了它。从社会学角度,我在这里,你们叫我069,但我叫自己,这和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携带的染色体标记一致。
但这些都来自马克·埃文斯。特派代表说。
是的。
那么你的是什么?
马克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日光灯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作响,像一只永不疲惫的昆虫。他感到衬衫内袋里那朵干花硌着他的胸口,薄薄的一片,边缘的碎末偶尔会粘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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