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长明灯,已经添了三次油。
灯芯在琉璃罩里安静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长、扭曲、彼此交叠。桌面上,那份泛黄的密档被彻底摊开,所有书页都按顺序排列,连边角烧焦的残片都被小心拼凑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还有墨迹、血渍、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那是真相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鼎之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个时辰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批注上,一页,一页,又一页。
火麟飞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手里拿着根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叶鼎之一眼,琥珀金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苏墨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古籍和一卷星图。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过,偶尔停下来,用朱笔在某处做个记号。密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终于,当叶鼎之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绘着星图和“天门”注解的残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无形的冰封冻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能看见肌肉在皮下抽动。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书页,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是愤怒,最后凝成一片沉黑的、几乎要滴出墨来的绝望。
“叶公子?”苏墨察觉到不对,轻声唤道。
叶鼎之没反应。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开始颤抖,很轻微的抖,却止不住。纸张边缘在他指下皱起,发出细微的、像某种东西断裂的窸窣声。
火麟飞放下炭笔,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肩膀:“叶鼎之。”
手掌下的身体僵硬如铁,冰冷如石。
火麟飞皱眉,看向那页密档。他之前已经看过一遍,但这次,他顺着叶鼎之的目光,看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星图下方,那行“赤焰所指,天门洞开。北境之极,有路通天”的小字旁,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批注,用的是某种暗红色墨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氏妇,域外遗族,血脉特殊,可感天门。其子或承其质,当留意。”
叶氏妇——叶鼎之的母亲。
域外遗族,血脉特殊,可感天门。
火麟飞瞳孔微缩。他想起了叶鼎之说过的话,母亲是“域外人”,临终前留下玉佩,说遇到“身负赤焰之人”就交给他。又想起了苏墨说的,赤焰金瞳者与天门有关,是打开天门的“钥匙”。
原来一切早就连起来了。
叶鼎之的母亲来自域外,拥有特殊血脉,能感知天门。而叶鼎之继承了这种血脉,所以他的内力才会和火麟飞的异能量产生共鸣。而叶羽,因为娶了这样的妻子,又镇守北境发现了天门线索,所以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继续看。”火麟飞沉声道,手指顺着那行小字往下指。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般挤在一起。叶鼎之强迫自己聚焦目光,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天佑三年,叶羽娶域外女苏氏,疑为天外天遗脉。天佑五年,叶羽奏报北境异象,帝疑其与域外勾结,暗遣浊清查探。浊清报:叶羽确与天外天有染,其妻苏氏乃天外天圣女,携秘宝入北离,所图甚大。”
“天佑六年,叶羽又奏虚念功踪迹,请彻查。帝恐其借查案之名,行不轨之事,遂密令浊清、兵部李崇、影宗易卜共议。议定:罗织罪名,先发制人。腊月二十三,以通敌罪抄叶家,诛满门,夺兵权,断天门线索。”
“事后,天外天遣使问责,帝以‘铲除叛逆’应之。天外天索要叶氏遗孤及秘宝,帝拒,暗结盟约:共寻天门,各取所需。盟书由浊清代持,印鉴三方:帝玺、天外天教主印、影宗鹰印。”
“注:叶氏遗孤叶云逃脱,疑携秘宝。当全力缉拿,死活不论。”
最后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叶鼎之心口。
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般的气音。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呼吸,却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通敌叛国,什么勾结域外,全是谎言!是北离皇室、浊清宦官集团、影宗、还有天外天四方勾结,精心编织的阴谋!
父亲镇守北境十年,忠心耿耿,却因为娶了母亲,因为发现了天门线索,因为功高震主,就成了必须铲除的障碍!
母亲是域外天外天的圣女?携带秘宝?所图甚大?
放屁!全是放屁!
叶鼎之记得母亲的样子。温柔,娴静,说话轻声细语,会给他做桂花糕,会在夜里握着他的手,给他讲域外的故事——那里有会发光的石头,有能在天上飞的船,有不用点火就能亮的灯。她说那是她的故乡,但她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她爱上了父亲,选择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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