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一缕缕金光穿窗透棂,正照在那柄水磨钢鞭上,寒芒闪闪,也映在呼延灼脸上。先前他脸上那片迷茫惶惑,渐渐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凝定。
他把手里的钢鞭攥得铁紧,对着呼延守信深深一揖,一字一句道:“侄儿都记下了。此番出征,必以保全我呼延家的根本为第一要务,断不让狄武相公的惨事,在我呼延家身上重演!”
呼延守信听他说得恳切,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能明白其中关节便好,只是此番,也委实委屈你了。”
“叔父说哪里话!” 呼延灼忙道,“侄儿能得叔父这番点醒,已是天大的万幸,何来委屈二字?” 说罢,他把腰杆挺得笔直,掌心的钢鞭传来沉甸甸的分量,便如叔父这番金石言语一般,稳稳落在了他心里。只是沉吟片刻,又道:“只是还有一桩事,侄儿心里尚有疑虑 —— 那梁山泊赵复,年纪虽轻,手段却好生了得,若是他看出我只虚应故事,不肯出全力,趁机引兵来攻,我这连环马军,只怕也难全身而退。”
呼延守信手捻着花白胡须,沉吟了半晌,忽然笑道:“你既知他手段了得,便该晓得,此人绝非有勇无谋的莽汉。他如今占着梁山泊八百里水泊天险,又得了郓、青两州的钱粮广积,正是要稳扎稳打、积蓄气力的时候,断不肯轻易拼尽家底,与你死战。你只需在阵前摆开强攻的架势,却只与他隔着水泊对峙,时不时派些小股人马去佯攻几阵,他是个玲珑心肝的人,自然懂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口里似有几句未尽的感叹,呼延灼正待开口动问,却被呼延守信摆了摆手,道:“我也乏了,你且下去安排。虽说是逢场作戏,却也要拿出统兵大将的架势来,早早整点军马,莫要给人落下话柄。日后见了你延庆叔爷,你们私下里好生说道说道,他是个通透玲珑的人,你只消略略提几句,他便晓得其中利害。若是有什么拿不定的要事,多听他的言语,万万不可一时性起,莽撞行事。”
呼延灼听了叔父这番叮嘱,不觉眼眶发热,又拜道:“侄儿都记下了。叔父,侄儿此去,不在府中,您老千万保重身体,少要劳心费神。府里一应大小事务,自有管家照管,您只消日日清茶在手,安心颐养便是。”
呼延守信也不觉动了几分感触,道:“虽说只是虚与委蛇,可那梁山一班人,也确有几分了得的手段。你如今既为统兵大将,切不可事事都身先士卒,轻犯险地。那赵复年未及冠,便能收拢这许多悍匪强人,纵横州府,连破青州大郡,端的是有通天彻地的过人本事!莫说旁的,便是当年太祖皇帝,在他这个年纪,也不曾有恁地惊天的手段!你需多留一百个心眼,万万不可轻敌,休要因他年纪轻轻,便小觑了这厮!还有那连环马的阵型,出战之时,务必留好后手,若是真遇上不得不死战的局面,宁可弃了前阵,也要护住中军的精锐老弟兄,那才是咱们呼延家真正的根本!”
呼延灼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叔父的言语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又对着呼延守信深深拜了一拜,才转身退出后堂。走到府门前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晨光熹微里,叔父的身影立在廊下,手里兀自握着那柄水磨钢鞭,便如一株经了百年风雨,依旧苍劲挺拔的老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