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权站在路旁,右手缩在袖中,手指一起一落,只顾暗暗点数。
旁边一个亲卫见了,笑问道:“范使者,你那袖儿里面,莫不藏着一副铁算盘?如何一路上只把指头掐来掐去?”
范权听了,慌忙把手放下,陪笑道:“军爷取笑。小人只因见这支铁骑进退如一,军容整肃,一时看得呆了,那里算计甚么。”
那亲卫笑道:“看便由你看,只休把指头点断了。若少了一根,回到河北,田大王倒说俺梁山慢待来使。”
范权背后两个伴当听了,只低着头,紧紧跟随,那里敢则一声。
说话之间,只听得校场上号角一变,前军忽地从中分开,让出一条大路。中军三百余骑,一齐催动战马,直抢将出来;左右两翼,却从两边兜转,绕着校场奔驰。但见:
铁骑奔驰,尘沙滚滚;旌旗摆动,杀气腾腾。左边一展,数百骑齐往东转;右边一招,数百骑尽向西来。长枪密密,恰似秋林乱竹;铁甲层层,浑如腊月凝霜。马蹄到处,黄尘遮断半边天;号令传时,千骑浑如一个人。
范权正在路边观看,只见一匹战马飞奔到近前,忽地把头一昂,咆哮一声,两只前蹄直立起来。范权吃了一惊,慌忙倒退,脚后跟正踏入路边浅沟里,身子一歪,险些儿坐倒。
那亲卫眼快,抢上一步,一把扶住,笑道:“使者仔细!这些马才演过冲阵,血性未定,休去近它。”
范权立稳了,低头看时,只见两只靴上都溅了黄泥。便将袍角掸了一掸,陪笑说道:“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强军!只是这三千铁骑,每日所费却也不少。料豆、青草、干草、麸皮,少说也须数百石,方才供养得起。”
那亲卫把范权看了一眼,说道:“使者果然好算计。”
范权忙道:“军爷休要见疑。小人从前也曾贩过几匹牲口,因此略知些马价草料,只是顺口说来。”
亲卫道:“它一日吃多少,是它肚皮里的勾当,又不要使者回河北替它买草。何苦替俺梁山操这份闲心?”
旁边另一个亲卫忍不住,噗哧地笑了一声。
范权吃他两个话里夹枪带棒,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心下却暗暗不悦,只得把这话按下。
再说校场上的铁骧卫,早已奔到尽头。忽听得鼓声一住,前队众军一齐勒住战马;后队一层层收将上来,各依队伍站定。数千匹战马鼻中喷着白气,四蹄只在地下刨土,却无一骑冲乱行列。
范权立在路边看了半晌,暗暗寻思道:“河北马军虽多,似这般进退整齐的,却也少见。若叫这支军马渡过黄河,委实不是耍处。”
心中虽如此想,口里却不说,只随着两个亲卫离了校场,取路再往前行。
又过了一重山口,眼前豁然开朗,早来到水泊边上。范权举眼看时,只见港汊纵横,芦苇无数,水面上密密层层泊着许多战船。大的泊在外面,小的藏在里面;每只船头都插着旗号,岸边又有许多水军往来搬运箭矢、挠钩、绳索、木桶、火油等物。虽有数百人来往,却无人乱喊乱叫。
范权立住脚,指着水面问道:“贵寨水军船只,看来不下一百余艘?”
那亲卫道:“大船小船,都在这水面上。使者有眼,只顾自己看来,何必问俺?”
范权道:“只是芦苇深处还藏着许多船只,遮得严密,如何看得仔细?”
亲卫笑道:“既看不得仔细,便休看了。水寨若把船只都拖在岸边,一只只摆开,等人点数,还叫甚么水寨?”
范权听了这话,只笑了一笑,不再多问。袖中的手指也不敢再动。
三人转过水寨,又行不到一里,只听前面叮叮当当,铁锤之声响个不住。走近看时,却是一所高墙大院,门前立着四个披甲军士,各执长枪,把守得十分严密。旁边竖着一面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军器重地,闲人止步。
范权见了,脚下一慢,便把头侧着,想从门里张望。
守门军士早看见了,把手中长枪一横,喝道:“住了!不许向前!”
范权慌忙拱手,笑道:“军爷休怪。小人听得里面炉锤声响,只想看一看贵寨军器如何打造,并无别意。”
那军士道:“此处不是街市上看耍的所在。莫说你是田大王差来的使者,便是本山头领到此,没有军务司牌面,也休想进这门一步。”
范权道:“既是山寨军法,小人自当遵守,不看便了。”
口里虽如此说,脚下也退回大路;只在转身之时,却又斜着眼睛,朝门缝里面溜了一眼。
忽听得头顶“喀嚓”一声,一小块碎瓦从屋檐上落将下来,正打在范权脚尖前面,溅起一撮尘土。
范权猛吃一惊,连忙仰头看时,屋脊之上空空荡荡,并不见一个人影。
原来鼓上蚤时迁,自范权下了校场,便一路暗暗跟来。他伏在军器营后面屋脊上,见范权一路探头缩脑,到了此处兀自不肯收眼,便掰下一块碎瓦,照着他脚前丢下,只要惊他一惊。
范权仰头看了半晌,见无人声息,终究不敢再向前去,只得随着两个亲卫回转客舍。
待三人走得远了,时迁方从屋脊后探出半张瘦脸,望着范权背影,低声笑骂道:“这厮一双贼眼,恨不得把墙里有多少根铁钉,也都数了去!你若再向前伸得两步,时迁便不打你脚前,直叫你脑袋上也开一道瓦缝!”
说罢,把身子一缩,从屋后墙上轻轻溜将下去,不在话下。
且说到了巳牌时分,聚义厅前鼓响三通。旗牌官径到客舍,传下赵复言语,请田虎使者范权到厅相见。
范权听得,连忙净了手面,重新换过衣冠,把田虎书信捧在手内,带了两个随从,离了客舍,直到聚义厅前。
三人来到石阶之下,看时,只见两行铁甲亲兵分列左右,长枪如林,刀牌耀日。范权心中虽有几分惊疑,面上却不露出来,整一整衣襟,缓步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