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厅上排开筵席,杀羊宰猪,筛酒割肉,管待田虎来使。范权坐在客位,两个随从另在厅下吃酒。
鲁智深因记着前番劫粮之仇,看范权不顺眼,只顾将大碗筛酒,大块吃肉,并不肯来敬他。
范权却只装作不知,吃过几巡酒,便端了酒碗,先去与林冲、秦明、花荣、袁朗、卞祥等众将逐一问候,口里只说久仰威名。
吃至半席,范权端着酒碗,来到呼延灼面前,拱手说道:“久闻呼延将军乃开国名将之后,一身武艺,天下少有;昔日所领连环马,也曾威震山东。小人今日亲见铁骧卫军容,方知江湖传说还少说了三分。”
呼延灼端坐席间,把酒碗举了一举,说道:“呼延灼昔日败在梁山,乃是败军之将。蒙寨主不弃,众兄弟相容,才有今日。铁骧卫略有几分气象,都是众军日夜操练所得,并非呼延灼一人之功。”
范权笑道:“河北虽然也有许多骑军,却少有这般整齐。俺家大王若亲眼看见,也必敬重将军练兵之能。”
呼延灼看了范权一眼,缓缓说道:“马多,未必便强;甲厚,也未必便强。号令一出,万人肯向一处去,刀枪临头,无一个回身,这才叫做强军。”
范权听罢,端着酒碗停了一停,方才慢慢送到嘴边吃了一口,再不敢问铁骧卫数目、钱粮、甲马之事。
酒过数巡,筵席散了。范权谢过赵复并众头领,带着两个伴当退出聚义厅。
才下石阶,只见一根旗杆旁边,倚着一个瘦小汉子,手里拿着半块炊饼,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范权脚下一停,把那汉子从头至脚看了一遍,只觉得这张瘦脸仿佛在何处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汉子正是鼓上蚤时迁。
时迁咬了一口炊饼,笑问道:“范使者,今日可曾看够了么?若还不曾看够,明日小弟陪你去灶房走一遭。那里有几百口锅,几十只水缸,保管教使者从早数到天黑。”
范权把时迁细细看了一眼,也笑道:“这位兄弟好生面熟,小人昨日可曾在哪里见过?”
时迁把口中炊饼嚼了,答道:“梁山上瘦人多得紧,长得相像,也不稀奇。使者只管慢慢认便是。若在山上住个十日半月,只怕不止小弟面熟,满山头领都叫你认得熟了。”
范权听出他话中有话,只陪着笑了两声,带着随从自去了。
时迁待他走远,把剩下半块炊饼一口塞入嘴里,拍了拍手,转身进得厅来,向赵复抱拳说道:“寨主,这厮今日早晨看过铁骧卫,到了厅上果然老实许多。先前在船上说十句话,倒有八句提田虎如何兵强马壮;今日吃了一席酒,却只提了三回。”
萧嘉穗笑道:“余下那三回,想来也是怕一句不提,回去见了田虎,不好交差。”
众人听了,又笑了一回。
赵复却说道:“此人虽是个使者,却有一双细眼,一颗算心。他愿看的,便叫他看些;不该他看的,半点也休教他知道。军器营、水寨后路并仓廒粮草所在,不许他再近一步。”
时迁叉手答道:“寨主放心。小弟自会跟着他。他若只顾安分,便由他自在吃酒;若再把鼻子伸到不该去的所在,小弟自有法儿叫他收回去。”
赵复点头道:“你自小心在意。”
时迁领命去了。
再说范权又在梁山住了两日。这一日午后,陪客军士引他往后寨闲走。转过一重廊屋,只见廊下坐着七八个伤残老军:有的在那里搓绳,有的削治枪杆,有的缝补号衣,有的整理皮甲。
其中一个老军,右手齐腕断了,只用左手按住一把木尺,教两个年轻军士裁剪布匹。
恰有一个年轻军士抱来一捆破衣,放在廊下,笑道:“老哥哥,这几件号衣的袖口都裂开了,烦你们再替俺们缝补一遭。明日五更还要操练,急等着穿。”
那断手老军把眼一瞪,拿起木尺,照着年轻军士腿上敲了一记,骂道:“你们这伙撮鸟,练枪只顾使蛮力,一件新衣穿不到十日,便扯得似渔网一般!再这般糟践,下个月一件也休想来讨,只教军务司每人发一条麻袋,钻两个窟窿套在身上!”
那年轻军士揉着腿,笑道:“老哥哥只管骂,衣服还须替俺补。若不补时,明日操练,把枪一举,半边膀子露在外面,岂不叫别营弟兄笑话?”
廊下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那老军又骂道:“把衣服放下!明日五更来取。下回再扯破时,自己拿针缝去,休来聒噪俺!”
年轻军士笑嘻嘻地唱个喏,把衣服放下去了。
范权立在旁边看了半晌,问陪同军士道:“这位老哥已经少了一只手,如何还留在山寨之中?”
陪同军士道:“这位老哥哥从前随军攻打青州,在城下断了右手,上不得阵。寨主教他来后寨照管军衣布匹。每月钱粮仍旧照给,又有事情做,省得他整日闲着,见人便骂。”
那断手老军耳朵甚尖,早听见了,扭头喝道:“兀那厮,哪个只会骂人!你前年冬日那件破棉袄,不是俺替你缝补的?若无俺这只左手,你早冻得似条死蛇!”
陪同军士笑道:“正因老哥哥手艺好,小弟才引范使者来开眼。”
那老军把木尺往膝上一拍,朝范权说道:“看便由你看,只休来摸俺的布匹。这都是军务司按尺发下来的,少了一寸,也要从俺钱粮里扣赔!”
范权听了,拱了拱手,笑道:“老哥放心,小人只看,不敢动手。”
说罢,随着陪同军士离了后寨。
范权一路行来,心中却暗暗寻思道:“梁山不但军马整齐,连断手伤残之人也都各有所用,钱粮不减。如此一来,阵上军士自肯舍命。这等收揽人心的手段,田大王寨中却未必有。”
只因陪同军士在旁,范权不敢形于颜色,只把这事暗暗记在心里。
又过了一日,范权正在客舍中收拾衣箱,把连日所见所闻写在纸上。忽听金沙滩方向“轰”的放了一声号炮。
范权听得,连忙把笔停住,侧耳细听。
不多时,只见一个亲卫从客舍门前经过。守门军士便问道:“山下又是那里来的客人?”
那亲卫答道:“淮西差来使者,奉王庆大王将令,特来拜会寨主。船只才入水泊,萧军师已经下山迎接去了。”
范权坐在房内,把这几句话听得分明,手中笔尖停在纸上,心中暗道:“我这里尚未下山,淮西的人又到了。看起来,这梁山近来的动静,果然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