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管事又领众人到堆粮屋,指着墙角道:“这下面还有地窖。”火家搬开几袋米,果然露出一块厚木板。众人合力揭起,一股秽气直冲上来,下面黑洞洞的,只听得有人呻吟。待透了些风,焦挺提灯沿石阶下去,看两边并无伏人,便招呼火家放下绳索,接里面的人上来。
原来下面通着两个地窖,又藏了二十余人。内中一个妇人病得昏昏沉沉,怀里紧搂着个两岁孩儿,火家要接那孩子,她却死也不肯撒手。焦挺便教取条被来,将母子一处裹了,抬出窖口。阿芷不在这里,众人又没个晓得医理的,只得取温水替她润了润嘴唇,先安在干净房中。
前后点数,妇人二十七个,男童女娃四十一个,通是六十八口。厨下几口大锅早熬起粥来,火家分头送到各房;饿得狠的,只先与半碗米汤,停一停再添。又烧了热水,从库里搬出未曾用过的衣被,分与众人。院内外忙了一回,那些妇人孩儿方才渐渐安稳。
萧嘉穗拿着白沙洲问下的名册,逐房查问乡贯、父母姓名。来到东边小屋,见一个八岁上下的女娃蜷在墙角,左耳后生着一粒红痣,便停住脚,将名册又看了一看。原来白沙洲有个失了女儿的妇人,曾把这般记认细细说过,求众好汉替她寻访。
萧嘉穗蹲下身,问道:“你可是秀儿?”那女娃仰起脸来,怯怯地道:“我叫秀儿。你认得我娘么?”萧嘉穗道:“你娘也救出来了,如今在穆家庄等你。你这耳后的红痣,便是她说与俺们知道的。”
秀儿听了,呆呆望着他,半晌忽叫一声“娘”,扑在旁边照看她的妇人怀里,放声大哭。那妇人搂住她,替她抹泪,自己也哭起来。赵复便向那妇人道:“有劳大嫂照看她。待此间事了,便送她去见母亲。”
旁边一个十余岁的男孩,听见众人查问,忽然说道:“前日周执事也来过这里,拿木牌一个个看俺们。又叫人把两个年纪大的妇人另关一处,说卖不得好价,送去矿山做苦工。”萧嘉穗问道:“你怎地认得周执事?”那男孩道:“便是方才押过去的白脸人。他来过两回,院里的人都这般叫他。”
萧嘉穗把这话记下,又教两个火家各往别房查问。前后有七八个妇人孩儿,都说见过周方来验看;问起何时来、穿甚衣服,说得也都相合。萧嘉穗一并记了,收好名册,便领几个识字火家,再到账房里来。
众人将各柜账簿搬出,同先前夺下的总账对看。柜面上那一套,尽写施粥、养孤、船粮往来,米粮银钱,记得齐齐整整。萧嘉穗翻过几册,放在案上,说道:“倒有许多施粥养孤的好事!只是总账上恁多卖人的银钱,交与甚人,散往何处,这里却没个下落。再细寻一寻。”
火家便去敲看墙壁,敲到东首书柜后面,声音却空。焦挺上前,将那书柜挪开,见墙缝里露着一个铁环,用力一扯,一块薄板翻起,里面却是个暗柜。众人取灯照时,只见两本厚账、三匣文契、七颗铜印,另有一叠空白路引、收养文书,都藏在里面。萧嘉穗先将两本账取出,挨着灯火翻看。
这一看,却与外面的全不相同。各处分院解来多少人口,卖得多少银钱,送去何处,都记得明白:或卖入富户作婢妾,或送与船户服苦役,或发往矿山窑场。年幼的又分男女、相貌,各立价钱;病了伤了,便在旁边注个“损”字。有几笔后面更写着:“照旧沉弃,不费药粮。”
司行方看见,额上青筋都绽出来了,提起朴刀,转身便走。赵复一把扯住他衣袖,说道:“司兄弟,且住!这些矿山窑场,还不知在那里,须着那厮逐个说来。”司行方停了脚,握着刀柄立了一回,方咬牙道:“好,先教他说!”却不肯坐,只提刀站在门边。
萧嘉穗又往后翻,见有“信州香堂收银”“方庄置粮”“军器坊支取”等项,每笔下面都有周方花押。有些银钱解入方庄,便同各处捐银并作一处,再无细目;有些却写着买弓弩、铁料、硫磺,送入山中军器坊。萧嘉穗将这些页角折起,又取白沙账簿、催货书信、方家文帖来,逐一对过。
赵复问道:“可有方腊亲自接取的字据?”萧嘉穗道:“这里收银的只写字号,不见姓名。钱虽解入香堂、方庄,方腊知也不知这来路,单凭这几页,却看不出。”赵复道:“把这几处字号另记一纸,明日问他。”
正说之间,一个火家从周方贴身书匣中翻出一封行程帖,递将过来。赵复展开看时,上面写道:“明日辰牌,方教主亲至灵山,查点各处船粮军器。周执事须将总册备齐,不得迟误。”帖内又夹着一张小纸,列着白沙、南湾、青石渡三处分院本月应交银钱,白沙一项画了朱圈,旁注:“账迟一日,须问黄院主。”
原来周方在此守了十日,连番催白沙院起解,正是等方腊前来查账。赵复将帖子放在案上,说道:“辰牌便到,倒不用俺去寻他。”李俊听了,问道:“寨主真要候他?”赵复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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