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暖起来。二月末的狍子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黑土露出来了,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背阴的地方还有些残雪,像一块块脏棉花贴在墙根底下,脏兮兮地等着晒化。风也不像先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扎人。树枝上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远看光秃秃的,近看已经有了绿意。麻雀多了起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啄食鸡食盆里剩下的苞米碴子。
郭小海每天都在盼。盼雪化,盼天暖,盼刘爷爷来。他天天早上起来先跑到院子里看一看,看看榆树发芽了没有,看看屋檐的冰溜子化了没有,看看远处的老黑山变绿了没有。大黑、二黄、小花跟着他跑,三只狗已经长大了不少,骨架撑开了,毛色亮堂堂的,不像刚来时那么怯了,看到生人就汪汪叫,护院的劲头足得很。郭小海每天遛它们两遍,口令练得比郭春海教的还熟,不许动,三只狗一听就会,比郭小海背课文还快。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刘满仓来了。老人穿着一件旧蓝布棉袄,头上戴着那顶破皮帽,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三只狗先是叫了两声,认出了他,又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他的脚转。刘满仓弯下腰摸了摸大黑的头,说长这么大了,又摸了摸二黄和小花,点了点头。
春海,刘满仓直起腰,朝屋里喊了一声,后天进山,找鹰窝。
郭春海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枪的布。他擦了擦手,问:雪化干净了?
差不多了。刘满仓说,山阳坡化得早,鹰窝一般搭在向阳的崖壁上,这会儿该下蛋了。再晚就孵出来了,不好掏。
郭小海从屋里冲出来,拉着刘满仓的衣角:刘爷爷,我也去!
刘满仓低头看着他,笑了:你太小了,山路远,走不动。来回得走一整天的路,翻好几道梁子,你腿短,跟不上的。
郭小海又嘟嘴了,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他扭着身子说:我能走!我走得动!我天天跟着狗跑圈,跑得可快了!
刘满仓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摇了摇头。刘满仓蹲下来,拍了拍郭小海的肩膀:孩子,不是不带你,是真的太远了。山路不好走,沟沟坎坎的,一不小心就摔了。等你再大几岁,让你哥带你去。
郭小海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泥巴。他踢了几下,又抬起头,看着刘满仓,眼睛亮晶晶的:那刘爷爷,你回来给我讲讲,鹰窝长啥样。
刘满仓笑了:行,回来给你讲。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刘满仓。刘大爷,喝口茶暖和暖和。刘满仓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乌娜吉。乌娜吉看了看郭小海,说小海,别嘟嘴了,等你长大点再去。郭小海还是嘟着嘴,但没说什么了。
刘满仓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把进山的路线跟郭春海说了说——从狍子屯往北走,翻过三道山梁,过一条溪流,再走一个多时辰,有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崖壁朝南,高有十几丈,上面有几个鹰窝,他年轻时在那里见过海东青的窝。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带绳子,带干粮,带水,穿厚点,崖壁上风大。郭春海一一记下了。
刘满仓走后,郭小海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大黑趴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问他怎么了。郭小海摸了摸大黑的头,说:大黑,他们不让我去。大黑舔了舔他的手。二黄也凑过来了,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小花蹲在他前面,歪着头看他。三只狗围着他,像是在安慰他。
郭安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小海,别不高兴了。山里有蛇,有熊,有野猪,你现在还小,真去了会有危险。等过两年你大了,我带你去。
郭小海抬起头,看着郭安:哥,鹰窝真的有那么远吗?
郭安说,我上次跟爸去北沟,走了一上午才到。鹰嘴崖比北沟还远,得走大半天。
郭小海想了想,又问:鹰窝长啥样?
我也没见过。郭安说,但刘爷爷说了,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在崖壁的凹陷处,有一米多宽。两只小鹰挤在里面,灰白色的,毛茸茸的。
郭小海想象着那个画面——高高的崖壁上,一个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窝,两只小鹰挤在一起,张着黄嘴等喂食。他想得入神了,连大黑舔他的手都没注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小海又不高兴了。他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怎么吃。乌娜吉说咋了,还在生气呢?郭小海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有。郭春海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小海,不是不让你去,是真的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你上次跟我们去北沟,走了一半就说腿疼,还是我背回来的。鹰嘴崖比北沟还远一倍,你走不下来的。
郭小海低着头,不说话。
郭春海又说:等你再大一点,腿长了,能走了,我一定带你去。不光去鹰嘴崖,老黑山主峰都带你去。
郭小海抬起头,看着他爸: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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