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神迹过后不过三日,大靖皇城内外早已变了一番天地。
昔日街头巷尾还隐隐流传的“牝鸡司晨”“妖女乱国”之言,尽数被凤凰现世、神女临世的传闻压得烟消云散。百姓们自发在家中设起香案,遥拜皇城方向,连偏远州县都快马传信,上表称颂女帝天命所归。士林之中,曾激烈反对的老儒、书院山长,在看过太庙传出的凤凰牌位拓文、听过亲见者口述天降凤鸣异象后,也纷纷缄口,再无人敢以礼教之名公然非议。
可林微心中却清楚,看得见的反对易平,藏在暗处的毒刺难拔。
她虽在太庙唤醒一丝上古凤魂,得了天地异象佐证身份,但这世间从不乏野心之辈——不信神谕、不服天命、妄图趁江山易主之际搅乱风云、窃取权柄的人,依旧蛰伏在阴影里,磨刀霍霍。
更让她心头沉压的是,那缕自神魂深处苏醒的凤凰之力,并非全然是助力。
连日来,每至夜半,她总会被断断续续的幻境惊扰。
不是现代职场的灯火通明,不是侯府受辱的寒夜,而是一片上古洪荒之境:烈焰焚天,彩凤悲鸣,无数身披甲胄的黑影持着染魔气的长戈,撕裂天界与人界的壁垒,神女手持凤羽长剑,以一己之身挡在亿万苍生之前,神魂寸寸碎裂,最终自封于九天云海,只留一缕残魂入世轮回,待千年之后山河破碎之际,再度觉醒……
剧痛与苍凉,每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让她夜半惊醒,一身冷汗,掌心之中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般的痛感。
宇文擎每夜都守在她身侧,见她辗转难眠,便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用自身温热的气息与沉稳的心跳安抚她躁动的神魂。他是人间战神,命格至刚至阳,恰好能镇住她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上古神力,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又梦到从前了?”
天色微亮,窗外泛起鱼肚白,檐角铜铃被晨风拂过,发出轻细的声响。宇文擎低头,吻去她额角薄汗,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满是心疼,“若是难受,便不必强撑,朕……我陪你一同面对。”
林微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眼,压下神魂中的躁动,轻声道:“不是难受,是不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隐隐发烫,像是有一团火焰在沉睡,随时可能燎原:“我看到的不是前世荣光,是一场灭世之战。魔气、残魂、背叛、献祭……那凤凰神女,并非心甘情愿归隐轮回,而是被人暗算,才落得神魂俱碎、转世历劫的下场。”
宇文擎周身气息骤然一冷,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暗算?是天界神只,还是人间逆贼,或是……妖魔作祟?”
“看不清。”林微摇头,眸色沉凝,“幻境模糊,只记得一片漆黑的雾气,还有一句反复回荡的话——凤落凡尘,心劫难渡,最毒不过人心,最险不过枕边。”
最后八字,落在殿内,竟让这温暖的寝殿都添了几分寒意。
最毒不过人心,最险不过枕边。
这话像是一句诅咒,又像是一句警示,直直戳中她如今最隐秘的顾虑。
她如今贵为天命女帝,身后有战神王权倾朝野,有苏瑾掌控天下财脉,有新式文官集团鼎力支持,有百万新军镇守四方,看似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可越是站在高处,越明白人心隔肚皮,最亲近之人,若生异心,便是最致命的利刃。
宇文擎眸色一紧,刚要开口,殿外便传来内侍总管轻而急促的通传声:“陛下,王爷,苏公子紧急求见,说江南盐道与西南矿场同时出了大变故,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林微缓缓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凤纹寝衣,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冷厉的决断取代。
“宣。”
简单一字,褪去儿女情长,重归九五之尊的威严。
苏瑾快步走入殿内,往日里总是温润含笑、一身锦袍风度翩翩的富商巨贾,此刻衣衫微乱,眼底布满血丝,手中紧攥着数份密函,神色凝重得近乎狰狞。他是天下财权执掌者,盐、铁、矿、茶、漕运尽在掌控,是林微推行新政、安定天下的钱袋子,也是最清楚王朝经济命脉的人。
能让他如此失态,必定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陛下,大事不好。”苏瑾单膝跪地,将密函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江南盐商联盟突然集体罢市,囤积食盐,哄抬盐价,短短三日,江南各州盐价暴涨三十倍,百姓已开始出现抢粮抢盐乱象,再下去,必生民变!”
林微指尖一紧,接过密函,快速扫过。
密函上字迹潦草,血迹斑斑,显然是信使冒死送出。江南盐道历来是王朝赋税大头,也是权贵盘踞之地,此前她推行盐铁官营、降低盐税、惠及百姓,早已触动了盘踞江南百年的盐商世家与背后宗室权贵的利益。只是她一直以为,经太庙神迹、天命加身,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直接以罢市要挟,搅动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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