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七年,深秋,黑风岭。
阴雾翻涌如墨浪,巫音穿云蚀神魂,整座山谷都被一层黏稠得近乎实质的黑气笼罩。石台祭坛之上,七面玄旗猎猎作响,无数生魂被钉在凹槽边缘,鲜血顺着刻满上古巫文的石缝流淌,汇作一片暗赤色的血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
宇文擎单膝撑地,银甲之上已是裂痕遍布,肩头被黑气触手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乌黑的发丝被冷汗浸透,黏在轮廓分明的颊边。他周身内力几乎耗尽,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可那双素来沉稳如寒潭的眼眸,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胸口那块温润白玉,正源源不断地散出柔和白光,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他即将溃散的心神,将那些钻心蚀骨的幻听、幻影、心魔狂念,一层层挡在灵台之外。
耳畔是巫女沙哑如破锣的咒文,是宇文铭疯狂得意的狞笑,是无数枉死魂魄的凄厉哭嚎,是麾下将士在阵外失控厮杀的惨呼……万千杂音交织,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破。
可他偏偏还能听见,听见千里之外,紫禁城中,那道清冷却温柔的声音,如同穿透万古长夜的凤鸣,清晰地落在他心尖上。
“阿擎,我信你。”
“你是我选的人,是这天下的盾,你不能倒。”
“你若倒了,这江山谁来守,这百姓谁来护,我……等谁回家?”
那不是幻觉,不是心魔编织的虚妄,而是一种跨越山海、牵系魂魄的感应。
林微登基之后,曾以自身心血、辅以她口中“上古传下的凝魂秘法”,亲手炼制了这块龙凤玉佩。一分为二,她戴凤纹,他佩龙纹,非是世间寻常饰物,而是以心血为引、以执念为绳,将两人气运紧紧系在一起——她安,则他稳;他危,则她惊;他若濒死绝境,她那一半玉佩,必生异兆。
此刻,远在京城的太极殿上,林微手中朱笔骤然一顿,指腹之下,那枚静静搁置御案的凤纹玉佩,竟毫无征兆地发烫,烫得近乎灼人,紧接着,一阵尖锐至极的心悸猛地攫住她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从御座上栽倒。
“陛下!”
身旁近侍女官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文武也瞬间哗然,纷纷抬眼望向御座。
林微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攥住那枚发烫的凤佩,指节泛白,原本平静无波的帝王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痛楚。
她懂。
她比谁都懂。
不是天灾,不是朝事,是宇文擎。
是她放在心尖上、护在江山侧的那个人,此刻正身陷九死一生的绝境,神魂飘摇,命悬一线。
钦天监监正本在奏报南方星象异动,见此情景,当即跪倒在地,白发颤抖:“陛下!帝星辅星光芒骤暗,被南方妖邪之气层层缠绕,几近湮灭!此……此乃是大凶之兆啊!”
满殿文武脸色惨白如纸。
太师宇文擎,乃是大靖军神,是女帝最信任之人,是整个王朝的武备脊梁。他若有失,南方必乱,天下必摇,这刚刚安稳不过数载的永宁盛世,顷刻间便会风雨飘摇。
守旧派老臣心中暗喜,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故作沉痛叩首:“陛下,天象示警,辅星遇险,皆是女子临朝、阴阳倒置之祸!请陛下下旨,罢新政、退女官、迎宗室正统,以顺天道,以安民心,以救太师!”
“放肆!”
林微猛地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帝王煞气,瞬间压下殿内所有喧嚣。
她缓缓站直身躯,明黄龙袍在空旷大殿之中扫过一道冷冽孤绝的弧线,珠冠之上的玉琉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一片寒彻。
“天道?何为天道?”
“朕以女子之身,平乱世、安百姓、修水利、减赋税、开科举、宽刑狱,让天下人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路可走、有冤可申,这便是天道!”
“宇文擎镇守四方,血战沙场,护我大靖寸土不失,护黎民免遭兵戈,这便是天道!”
“尔等尸位素餐,只会以天命鬼神为借口,行阻挠新政、构陷忠良之实,也配言天道?”
她一步走下丹陛,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敲在众臣心上。
“朕再说最后一遍——辅星有难,是人为,非天命。是宇文铭余孽勾结巫邪,设阵害人,与阴阳男女无关,与新政吏治无关。”
“再有敢借天象非议朝政、动摇民心者,斩。”
最后一字落下,冷冽如刀,殿内瞬间死寂一片,连呼吸之声都不敢重。
苏瑾当即出列,紫袍翻飞,躬身沉声道:“陛下圣明!宇文铭蛰伏南荒,必是以巫蛊邪术害太师。臣请旨,即刻调动京畿禁军,备足火药、硫磺、生石灰、驱邪草药,以最快速度南下驰援!臣愿亲押粮草军械,紧随其后!”
“不必。”
林微抬手,止住苏瑾,目光望向南方天际,那双眼眸之中,不再是朝堂之上的冷静帝王,而是藏着跨越两世的智慧、藏着生死与共的执念、藏着连神话都要为之避让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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