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仍旧有些烫。
显然还没到能够入口的程度。
听见夏油杰那略带试探意味的话以后,他将视线转向窗外。
夜色压在玻璃外。
窗面映出他的侧脸。
年轻,却已经有了某种过早沉淀下来的冷静。
七海看了一会儿窗外,才开口。
“夏油前辈或许是好意。”
他的声音很平稳。
“但这样的话,请不要在灰原面前提起。”
夏油杰微微一怔。
通常情况下,面对七海这样的后辈,他大概会选择点到即止。
毕竟七海并不是需要别人反复提醒风险的人。
他比很多成年人都更清醒。
也更不容易被热血和感情冲昏头脑。
可是夏油杰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之前陪灰原练习体术的咒骸。
那个叫“大洋”的小雪人。
被复制进去的灵魂信息,来自五年前牺牲的一位高专学长。
他听心理老师姬野提过。
那是一个和灰原很像的少年。
明亮。
开朗。
像小太阳一样,天然地会让周围的人放松下来。
后来在一次被误判为二级、实际却是一级的任务中,为了保护队友撤离而牺牲。
那时候的咒术界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救援制度。
大部分帐内甚至无法正常通信。
一旦任务情报出错。
帐落下去。
里面的人就只能靠自己活着出来。
明明现在的咒术界已经和那时不同。
救援、支援、预警与帐内通信都比过去成熟得多,任务死亡率也早已降低。
可夏油杰还是会忍不住担心灰原。
那个总是很认真、很恭敬地叫他“夏油前辈”的灰原。
那个笑起来像完全不知道世界会恶意对待他的后辈。
他担心的不是灰原不够强。
而是那种明亮的人,好像总会本能地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于是,夏油杰最终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这不是只要彼此愿意,就一定能走到最后的事。”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现实里,一个人总是拉扯着另一个人。”
“无论对哪一边来说,都可能成为痛苦的根源。”
七海安静地听完。
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丸子汤。
一颗糯米丸子躺在勺子里,颤巍巍地弹动了两下。
被他送入口中。
温度刚刚好。
至于甜度——
七海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这恐怕不是“免费供应”的正常甜度。
更像是某个白毛前辈趁人不注意,往汤罐里倒了一整袋糖。
作为免费甜点来说。
成本有点过剩了。
但七海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异常淡定地把那口甜到发齁的红豆汤咽了下去。
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还以为。”
“夏油前辈会站在校长那边。”
夏油杰眉头轻轻蹙起。
“这和幸司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七海抬起眼。
脸色平静地与夏油杰对视。
“组队制度是校长设立的。”
“一开始的初衷,确实是为了让战斗术师和侦查、牵制、情报等非战斗类型的术师组队。”
“但是发展到现在。”
“互补早就不是组队的唯一价值。”
他的声音并不高。
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可那份平稳之下,却有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坚定。
“信任。”
“可以托付生死。”
“这才是最重要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
热气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窗外夜色沉静。
食堂电视里的跨年节目仍然热闹,偶尔传来主持人夸张的笑声。
可他们这一桌,却像被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七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重了。
毕竟坐在他对面的不只是学长。
也是霓虹仅有的三个特级咒术师之一。
更何况,夏油杰说这些话,本身也是出于对灰原安全的担心。
于是七海放下勺子。
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不敢说一定能做到。”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刻。”
他低头看着汤碗。
又重新抬起眼。
“我会挡在灰原前面。”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并不是礼貌性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慢,从胸腔里一点点浮上来的释然。
像有什么原本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是我多想了。”
他说。
“不要放在心上。”
夏油杰重新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面前的红豆汤。
“灰原那里。”
“之后我也会加强对他的特训。”
七海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夏油前辈了。”
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是夏油杰却忽然察觉到——
刚才那番话,固然是出于对七海和灰原未来的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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