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安格尔垂眸喝了口热茶,但这茶水未能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反而酝酿着一股子苦涩和尴尬。
坐在他左边的莉莉丝无意识地指尖蹭过他的裤腿,但很快,坐在安格尔右边的阿洛洛微微斜睨。
莉莉丝同学像受了精般,瞬间缩回手。
然后,少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化身一坨委屈的杂毛狐狸,泪眼朦胧地看着安格尔。
安格尔:....
假装看不见ing...
莉莉丝:?
随后,阿洛洛冷笑一声,淡淡依偎着安格尔,一副胜利者的做派。
莉莉丝怨怼地看着安格尔,哼哼唧唧。
阿多尼斯坐在他们对面。
他与安格尔一样,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这怪异的寂静持续了一会,阿多尼斯放下茶杯。
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沉默。
“最近的过得怎么样?”
他淡淡道。
安格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公爵脸上那些被岁月和责任刻下的纹路。
他想了想,心里确实有很多可以聊的东西。
学院里的种种,雪原上的跋涉,千年前的故事。
但最后,安格尔只是喝了口茶,望着水面升腾的热气。
“跟您大概没什么关系。”
他说。
安格尔倒也没有在赌气什么的,因为这只是一种陈述罢了。
说到底,他和面前的公爵只是陌生人而已,不是吗?
而对于这具身体的原主而言...
他或许也曾渴望过这份遥远的父爱,但安格尔清楚的记得,这具身体在濒死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份记忆,只是一股无处发泄的恨意而已。
那是针对亚尔维斯家,针对阿多尼斯公爵,针对他的父亲,最为深切的恨意。
阿多尼斯从未履行过身为父亲的职责。
即便是以现在的安格尔来看,最终导致前身死亡的原因...
简而言之一句话:子不教,父之过。
更何况,如今的安格尔只是一个占据了其位置的异乡人。
的确,他是继承了部分记忆,也继承了那份被长期忽视的疏离感。
但,这也恰恰是安格尔永远不会替代前身,做出任何有关前身决定的根本原因所在。
安格尔自觉没有资格替代前身原谅亚尔维斯家。
也同样不会替他去寻找杀害了前身的那些学生报仇。
原因只有一个。
安格尔·亚尔维斯,早已新生。
过往的一切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名为安格尔·亚尔维斯,却和这个身体的上一个灵魂没有任何关联。
自然,安格尔会承担他所犯下的一切罪。
他也切切实实的脚踏实地,用自己的方法,最终替前身偿还了他的恶行,消化了他给安格尔带来的苦果。
这已经是安格尔最大的善意。
对于一个毫无关系的灵魂,安格尔不会再为他去做更多。
他不是圣人。
对于那些被仁爱之心灌了脑子的人而言,或许借用了前身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是否意味着欠下了一份因果?
抱歉,安格尔对此只觉得好笑。
毕竟,他从未主动渴望来到这里,不是吗?
是啊,他确实喜欢《终极幻想》这部游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以前的世界里就没有留恋,没有羁绊。
只是他习惯了沉默地努力,习惯了咬牙坚持下来罢了。
他只想活下来而已。
现如今,安格尔需要的一切实力,手中的一切力量,全部都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克服了这具孱弱的身体为他带来的阻碍所获得的。
安格尔永远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可以稍稍喘口气。
所以连带着他的目标也稍稍有了些许改变。
他要带着身边的人,一同活下去。
这是个有些小小贪心,却对他来说又恰恰可以当做前进方向的目标。
至于亚尔维斯家...
安格尔从未将其纳入自身价值的考量之中。
若非王女之事需要他来斡旋,安格尔甚至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这个家族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却品不出多少滋味
“亚尔维斯公爵,还是说正事吧。”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
“我此次从学院来到北境,一共有两个目的。”
阿多尼斯听到这个称呼,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安格尔脸上,似乎想从中找出些许熟悉的痕迹,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他点了点头:“说。”
“其一。”
安格尔语速不快。
“身为艾尼娅王女的使者,希望北境能在解决眼前魔灾之后,能明辨是非,看清佛提欧与魔族勾结的目的,表明立场。”
阿多尼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吹了吹茶水上并不存在的浮沫,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他冰蓝色的眼眸。
“安格尔。”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你是以什么立场,对我说这句话?”
安格尔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望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至少。”
他轻声道。
“不是在以公爵之子的身份与您交谈。”
阿多尼斯愣了下,他缓缓将茶杯放回碟中。
沉默良久后,他平静道:“圣女已经与我商谈过,我答应了。”
“下一个目的呢?”
他闭上眼。
安格尔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侧过头,目光依次扫过身边的莉莉丝,以及另一边安静得几乎像个人偶的阿洛洛。
沉吟片刻,安格尔轻声道:“我想与公爵单独谈谈。”
阿洛洛闻言,微微挑眉,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向莉莉丝伸出手,面无表情:
“背我出去。”
莉莉丝垂眸,她看看安格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最终,圣女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小心地将阿洛洛背到身上。
阿洛洛很轻,莉莉丝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出门前,莉莉丝回头看了安格尔一眼,眼中带着担忧。
安格尔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只是有些事需要和公爵大人讲清楚。”
莉莉丝点了点头,背着阿洛洛,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