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光雨的沐浴下,白玉城废墟中被威压震碎内脏的散修们睁开了眼。
断裂的肋骨在光点触碰皮肉的刹那接续,破裂的脏器飞速粘合。
他们呆滞地摸着胸口,从散发着焦臭的残垣中爬出。
干涸龟裂的大地吸收了银光,奔涌的地火被强行压回地幔深处,倒灌的海水遵循着重建的法则退回海岸线。
崩塌的山谷中,枯死的草木抽出新芽。
——灾厄终结。
修士们跌坐在地上,看着重现蔚蓝的天际,狂喜的嘶吼与庆幸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响彻九州。
……
白玉城,废墟中心。
洛樱脱力地向后跌坐。
名为小竹的长刀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落。
在她的正前方,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即将随风飘散的苍白灰烬。
银色的光点从灰烬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向天空。
洛樱愣愣地看着。
呆滞的目光从灰烬中扫过,微弱的金属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枚她从没见过的戒指静静地躺在白灰的最中心。
少女一点点挪到那堆灰烬前,她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那枚戒指紧紧攥进掌心。
这枚戒指上残留着墨林离最后的本源气息。
眼眶里的眼泪滚落。
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残余的白灰上,将它们打得斑驳不堪。
“啊——!!!”
凄厉的嘶嚎从洛樱喉咙里挤出,她在死寂的废墟中蜷缩起身子。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洛樱嚎啕大哭。
喉咙被情绪堵得发疼,她张大嘴,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刚刚刻骨的恨意和疯狂在墨林离化作飞灰的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能把人淹死的巨大自责和绝望。
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当年带着她走上修仙路的师尊,是她亲手一刀一刀剁碎的。
为了这方天地,她连最后一点旧日的痕迹都亲手斩断了。
“我不是真的想……我不想那样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洛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前的白发混着泥水散落。
她根本不想怪他,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在眼前一个个消失,最后还要由她来做这个决断者。
“我不要这世界,我不想飞升——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们把大家还给我,把朔师兄还给我!”
洛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成了修真界的救世主,把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接了过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了。
……
遥远的世界,一个现代化的喧嚣都市。
深夜,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
墨林离坐在大桥边缘的钢架上,他套着件简单的外卖夹克,双腿悬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这是他留在无数世界中用于探路的诸多分身之一。
此刻,这具投射出来的躯壳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
本体已经被那把长刀彻底绞碎,作为维系存在的源头断裂,他们这些散落于万界的投影也步入了倒数计时。
墨林离垂着眼眸,凝视着下方黑沉沉的江面。
——一切都结束了。
只不过,有些事情他其实一直都很想知道。
在倾云峰的石屋前,在凡界的灯游上,在青云宗吵闹的日常里。
朔离总是用些轻佻的话语敷衍他。
她会拉着他的衣角,会指使他去干这干那,对他大呼小叫,说要踩在他头上,用那些奇怪的称呼叫他。
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这个师尊的?
他到底算是什么?
“你其实……”
“一直以来,从本质上就不喜欢我,对么。”
他喃喃自语。
细微的刺痛从右侧胸膛蔓延上来。
墨林离抬起正透明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只有逐渐流失的寒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喇叭声在他身后炸响。
“滴滴!!”
连续两声短促的鸣笛穿透了江风。
墨林离并未回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过路车辆在催促前方的拥堵。
紧接着,轮胎摩擦路面的刹车声在他后方三步的距离停下。
“喂,你前面那辆电动车停得也太偏了吧,横在自行车道上,我要怎么过去?”
清脆的女声透着显而易见的抱怨,声音明亮。
墨林离按在胸口的手指停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无论它穿透了多少个维度的界壁,无论它沾染了何种口音,无论是何种性别种族,他都能瞬间将其从万千喧嚣中剥离出来。
只剩半成实质的身躯转动,墨林离偏过头。
桥面上,一辆外型流线的黑色摩托斜斜停下,车上跨坐的人单手摘下头盔,快步走近。
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脸部轮廓,连眼角那抹因为不耐烦而微微挑起的漫不经心都与他记忆深处的影像完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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