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轩的案子,是他今年办得最漂亮、最痛快的一件事。
那个油盐不进的嘉峪关守将,仗着自己在兵部的根基,跟着朱无视那个老小子屡次三番与他作对。他早就想除掉这个眼中钉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幸亏有菊生献计,引着他那个姓白的义弟去见下届科考的主考官,又承诺了高官厚禄,那伪君子就立刻将自己好义兄给卖了。
不仅主动在二人的书信中捏造、拼接了许多杨宇轩对朝政、对皇帝的不满之语,甚至曲解了他的一些正常军事调度,嫁祸为“通敌卖国”的证据。
最终,东厂顺理成章的赶在刑部之前对他提审加刑,按着他的手,在那伪造的供状上画了押,办成了一件铁证如山的死案!
贾似真道:“杨宇轩几代都是嘉峪关守将,在兵部有很强的根基,此事本来没有这么顺利。可他不止对朝政发牢骚,私下与朱铁胆的联系也极为紧密!督主正是拿住了此点,才成功煽动了皇帝。”
想到这里,曹正淳只觉得满口甘甜,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不错。咱家伺候了三任帝王,最会揣度的,就是圣心。
小皇帝最忌惮的,就是他这位好皇叔结党营私、染指兵权。所以他才会对东厂私下处置杨宇轩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需要有人制衡朱无视,而他手中能用的人,并不多。”
他放下茶盏,负手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朱铁胆啊朱铁胆,你向来自负,最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身体残缺的奴才。哼,你不过也是宫婢生的庶子,便是再出类拔萃,这辈子,也绝无登顶的可能!你与咱家,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至于山海关的宫天照么……哼,护龙山庄既然敢把手伸到那里去,他就好好的找个机会,给那个昏君再上上眼药!
夜更深了。
确定周围再无任何动静,一个矮小的身影,才从连廊下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
他来不及掸去身上的灰尘,便猫着腰穿过御花园中那条狗洞,追上了前方那个刻意走走停停小欢子。
二人对视一眼,他便接过账册,走向了总领太监的值房。
孙德忠正坐在灯下等他。
书房内灯火通明,案上摊着几卷尚未批完的奏章,墨迹已干,却还没来得及合上。
普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他身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当朝帝师、文华阁阁大学士傅铁成。另一侧,则坐着当朝国舅、太后娘娘的亲哥哥。
听到通报声,普照并未回头,只是开口道:“孙伴伴,免礼吧。”
孙德忠直起身,将身后那个矮小的身影让了出来:“回皇上,小喜子把消息带回来了。”
年轻的帝王终于缓缓转过了身。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喜子,目光平静,声音也无波无澜:
“说吧。朕的那位好皇叔,与朕的那位好奴才,今夜又聊了些什么?”
这几年,东厂与护龙山庄的争斗,已经从最初的水下暗流,演变成半公开的角力。他们彼此消耗,互相掣肘,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将整个朝堂都搅得乌烟瘴气。
而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今夜,他有意设下这场盛大的中秋宫宴,又命令孙德忠提前安排了几个可靠的奴才,守在几处关键的要道上。
果然,鱼儿咬了钩。
小喜子低着头,将方才在连廊中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孙伴伴,今夜之事,你与小喜子、小欢子,都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
孙德忠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居功。为皇上办事,是奴才的本分。”
普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他,傅铁成,与国舅爷。
普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白玉镇纸,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砰!”
白玉镇纸被猛地掼在地上,碎了一地。
“没有朕的旨意,曹正淳这个狗奴才居然调动了地方驻军?!还有朕的这位好皇叔——”
“他竟然私自联系了山海关总兵!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宫天照,也是狗胆包天!没有兵部的调令就敢私开关门放人!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猛地转头,看向傅铁成,眼中满是愤怒。
这两大势力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争斗、扩张、蚕食本该属于他的权力,而他却不得不一再退让——
傅铁成并没有因为皇帝的雷霆震怒而惊慌。他只是缓缓捋了捋颔下那部花白的长须:
“皇上,息怒。此二贼私底下猖狂,也不是这一回了。只不过,是从前我们不知道,拿他们没有办法。而如今,我们能听到这些,能看到这些,本身就说明,局势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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