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浅月皱眉问道:然后呢?
你把这尊石像放进了老夫的龟壳里。
老龟的声音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温和。
你说,你去找天帝了结这件事。让老夫在这里守着这尊石像。
我没有回来过?
再也没有。
老龟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这一走,就是五十万年。老夫刚才用神识探了你的魂魄——
它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重。
你已经轮回了万世。
胡浅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万世?
天帝杀不死你。
老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是战神之女,魂魄里有战神留下的印记。天帝可以镇压你、封印你、折磨你,但他杀不死你。
所以他让我轮回。
对。他喂你服下了轮回草。让你每一世都从头开始,把前世的记忆全部忘掉。
轮回的次数越多,记忆就越难恢复。
万世。老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的魂魄里,被封印的痕迹有上万道。想要全部解开——
老龟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胡浅月已经听懂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白马神和战神会死?他们不是也很强吗?
老龟沉默了。
战神死于域外凶魔之手。他进去平乱的时候,被困在了域外。那里不是天界,不在任何人管辖之内。怨气积累了数亿年,战神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白马神呢?
他是自愿死的。
老龟的声音很轻。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胡浅月坐在石碑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十万年。
一万世。
他在那尊石像里。
她用那尊石像转世了上万次。
每一世她都会遇到他,每一世她都会忘记他。
她轻轻碰了一下碑面。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指收回来。
白马神的名字叫什么?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叫谭啸天。
胡浅月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住了。
外面的那个谭啸天,是他吗?
是你的白马神。但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也在石像里?
他的修为和记忆。全部封存在这里。
老龟的声音很慢。
等你把这尊石像里的东西全部找回来,他也会想起来。
胡浅月把手指从碑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怎么找?
慢慢找。
老龟的声音带着一种很久远很温和的平静。
石像里的空间很大。你每走过一处,记忆就会恢复一些。把整个空间走完,你就全都想起来了。
胡浅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她看着那行字,轻声重复了一遍。
夫君谭啸天之墓。
然后她转身,朝着雾气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面前缓缓分开。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被白色的雾气吞没。
老龟缩在龟壳里,声音低低地响了一下。
终于回来了。
雾气合拢,把整个空间重新笼罩在那种恒定的寂静之中。
石碑上的那行字依然清晰分明,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
水潭的热气依然袅袅上升。
一切都很安静。
像是等了一万年那么久的安静。
……
胡浅月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折返回石碑旁边。
老龟还在那儿,缩在龟壳里,像一尊真正的石雕。
她重新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龟老,有个问题我没问完。
你说。
我轮回了万次。记忆被封印了万次。那是不是永远都恢复不了了?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
从理论上来说,万次封印确实极难全部解开。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不再轮回。
老龟的声音慢吞吞的。
你只要这一世不再被杀死、不再被喂轮回草,你的魂魄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恢复。血脉里的印记会自己苏醒。
它顿了顿。
但这个过程可能要等上万年。
胡浅月点了点头。
那就不急。
她靠坐在石碑底座上。
反正我也没打算这么快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说真的,我想了想——没记忆其实也挺好的。
老龟微微动了一下龟壳。
怎么说?
你想啊。胡浅月掰着手指头数,要是我记得五十万年前那些事,那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报仇。天帝有多强?他要是不强,当年也不会把我镇压了。我这一世才练气十层,连筑基都没到,跑去报仇那不是送死吗?
她放下手。
现在多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吃吃零食、跟姐姐说说话、逗逗谭啸天,日子过得挺开心的。
她顿了一下。
而且——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要是有了那么多沉重的记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地跟他说话吗?
老龟没有回答。
胡浅月偏过头看着它。
龟老,白马神真的叫谭啸天吗?
真的。
那他长什么样?你让我看一眼呗。
老龟的龟壳表面泛起一阵青光。
一道模糊的画像在胡浅月面前展开。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身量修长,穿着一身白色的战甲,手握一杆长枪。
眉眼清朗,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胡浅月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那个谭啸天,跟画像上的人确实有点像。
五官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之间的轮廓。
但气质不太一样。
画像上那个更锋利一些,像是常年征战的人身上那种收敛了锋芒的锐利。
外面的谭啸天更散漫一些,像一把故意没有磨的刀。
真的是他。
她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被天帝扔进迷甍之地的那个——白马神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老龟沉默了片刻。
苏清浅。
胡浅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老龟。
苏清浅?
老龟的声音平淡。
战神府与苏家是世交。白马神与苏清浅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
胡浅月靠在石碑底座上,看着头顶那片雾气。
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