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尚未完全照亮辽阳城,李府最深处的院落里却已透进一丝惨白的亮色,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锦缎帘幕,在铺设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额实泰在一种温暖而沉重的束缚感中醒来。她侧卧着,肩头裸露在锦被之外,肌肤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上面残留着昨夜情浓时轻微的痕迹。一条属于男人的、坚实的手臂正横过她的胸前,手掌无意识地覆在她另一侧的肩胛上,带着灼人的体温和绝对的占有姿态。
是她的丈夫,李如柏。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紧贴着的胸膛便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李如柏在沉睡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散开发丝的后颈,嘴唇无意识地印在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个短暂而温热的触碰,像是一个沉睡中的、不带情欲的吻,纯粹而自然。
额实泰僵了一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依赖、忧虑和一丝深藏的惶恐。这个男人,是她远离赫图阿拉草原后所有的倚靠,是将她与那座越来越令人不安的父城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
窗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贴身侍女压低声音的禀报:“二爷,大老爷那边传话,请您醒了便过去书房,说是……三爷也从广宁回来了,正和大老爷商议军务。”
李如柏的呼吸节奏变了。他醒了,但没立刻睁眼,手臂却将怀里的女人又紧了紧,鼻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温存。
“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对着门外道。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妻子光洁的肩头和颈侧,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他眼神暗了暗,低头,这次是一个清醒的、带着明确眷恋的吻,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再睡会儿,”他松开手臂,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落,露出精悍的胸膛,“父亲和如梅议事,多半又是推演些没边的事儿。”他语气随意,但额实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自己利落地披上外袍,系好衣带,走到镜前由侍女伺候梳头。额实泰拥被坐起,锦被滑到腰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小巧。她看着镜中丈夫的侧影,欲言又止。
李如柏从镜中看到她的神情,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他挥退侍女,走到床边,伸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额实泰冰凉的肩头,那触感让两人都静了一瞬。
“别胡思乱想,”他笑了笑,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的凝重,“晚上我还过来。叫小厨房预备些你爱吃的酒菜,嗯?”
额实泰点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李如柏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断了内室的暖香,也隔断了床上女人瞬间攥紧锦被的手指。
李如柏穿过重重院落,晨间的寒气让他精神一振。李府邸深宅广,檐廊回转,处处透着辽东第一将门的威严与底蕴。早起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纷纷躬身避让,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头却盘旋着昨夜额实泰隐约的泪痕和父亲突如其来的传召。这二者之间,是否有着他不敢细想的关联?
书房里,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铁血推演带来的肃杀之气。巨大的辽东沙盘占据中央,李成梁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斗篷,背着手站在沙盘前,面色沉凝。他身侧站着刚从广宁赶回来的三子李如梅,甲胄未除,风尘仆仆,正指着沙盘上一处,语速飞快:
“……父亲请看,若舒尔哈齐真有决死之心,不必死守赫图阿拉。他可趁努尔哈赤不备,率精锐疾奔至此——哈达旧城!此处虽荒废,但城墙根基尚在,背靠辉发,左近叶赫,右临乌拉。只要他能迅速站稳,竖起‘建州右卫’大旗,宣称被兄迫害,求朝廷与海西做主,局面便活了!”
李如梅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那是长期戍边将领特有的、对地形和战机的敏感:“舒尔哈齐在女真各部中素有勇名,并非无名之辈。哈达速亡,其部众流散,对努尔哈赤未必心服。舒尔哈齐若据哈达旧城,打出为哈达复仇、反抗暴兄的旗号,至少可收拢部分哈达溃勇,再遣使以‘唇亡齿寒’说动布占泰、金台吉、拜音达里。三部纵不愿直接出兵与努尔哈赤决战,但暗中输送粮草、互为声援、牵制努尔哈赤部分兵力,却是大有可能!届时,父亲便可以辽东总兵身份,以‘调停兄弟纷争、安抚属夷’为名介入,将舒尔哈齐一系正式从建州剥离,在黑扯木或他处另立卫所,令其与海西三部互为犄角,共制努尔哈赤!”
他的推演听起来颇有气势,结合了地形、人心、外交,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李成梁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哈达旧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如梅,”老将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像铁锤砸在沙盘上,“你只算对了地理,算错了人心,更算错了‘名分’。”
“舒尔哈齐一旦离开赫图阿拉,踏上他哥哥的土地(哈达已被努尔哈赤吞并),无论他打出什么旗号,在努尔哈赤和朝廷眼里,他就不再是‘被迫害的弟弟’,而是‘勾结海西、侵占兄长领地、意图分裂的叛逆’!” 李成梁目光如电,扫过儿子,“他占据哈达的那一刻,仅存的那点‘兄弟阋墙’的悲情牌就打光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争夺地盘的叛乱。努尔哈赤可以名正言顺地倾全力剿灭他,而海西三部,谁愿意为了一个‘叛弟’去正面硬撼兵锋正盛的努尔哈赤?暗中送点粮草或许可能,出兵?绝无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