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士表的马车在平壤御殿西角门外停了半刻。
半刻里,车帘纹丝不动。半刻后,车轮重新碾过冻土,沿着来路驶远。随行的赤穗藩足轻步伐齐整,水蓝色阵羽织在铅灰天幕下像退潮的海。
只留下一句话。
是郑士表临行前掀起车帘一角,对跪送在门侧的左卫门说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平壤藩的士,知护主。”
他没有说“赖忠殿御辛苦”,没有说“殿下调教有方”。
他说的是“士”。
——那个字,把左卫门、总角、右近、藤八,从“小姓”的格子里拎了出来,放进“武士预备”的廊下。
羽柴赖忠跪在左卫门身后三步,听见了。
他膝下是朝鲜的冻土,身上是倭国五七桐纹的羽织。四十年跪惯了的人,膝盖触地时本不该有知觉。
可这一瞬,那片土竟是软的。
---
他站起来时,天已向晚。
西角门的廊下,正室夫人领着女中们候了许久。见他转身,她敛衽行礼,袖口在风中轻晃,弧度合着武家妇人的尺矩——垂目,抿唇,唇角那点恭顺像量过。
然后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来路。郑士表的车辙正在暮色里一寸寸冷下去。
她的视线收回来,极快地扫过他腰间那柄菊水纹打刀,扫过他剃得青白的额发。
最后,停在他脸上。
只一瞬。
那瞬里没有话。但羽柴赖忠读懂了。
是冷的。
不是怨,不是妒。是四十年来他在平壤两班宅邸门口、在汉城承政院廊下、在一切他该跪却跪不直的地方,读到过无数遍的那种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今晨出门时,她正为九郎整理衣领。那孩子穿着靛青小袖,被布占泰的马队载回来时,她立在门内,没有迎出去。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今夜,她看他的眼神,比今晨又冷了一分。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不是忘记。是不需要看了。
她的存在,和这间御殿的廊柱、和案上那叠永远批不完的粮册、和窗外那株总不开花的梅树一样,成了“平壤藩”这具躯壳的一部分。
而躯壳,是不需要看的。
他侧过身,让出通路,声音平稳:
“夫人辛苦。先回后殿歇息。”
她敛衽,垂目,走远。
袖口在廊转角消失时,带起一阵衣香。
他没有回头。
——他不记得那衣香是什么味道了。
---
总角在书房等他。
这是赖忠推门时才想起来的。方才廊下那一眼,让他的脚步无意识往这边走。等回过神来,纸门已在眼前。
灯焰的薄光从门缝透出,比廊下暖三分。
他推门。
灯下跪着的人抬起脸。
总角今晚没有敷粉。
那层匀如新雪的白色被洗去了,露出底下十六岁少年本来的肤色。不是公家贵女该有的惨白,是肥后国山野间晒过的、带一点蜜色的暖。
眉也剃净了。
新描的殿上眉洗去后没来得及重画,两道原本的眉形淡淡的,像远山未晴。
只有唇间那抹朱红还在。
抿久了,边缘有些洇开。
——他刚才咬过那唇。
赖忠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总角对面坐下。
铜盆里的炭火将熄。他没叫人添。
沉默里,总角膝行上前,替他解下腰间的太刀。刀搁在刀架上,菊水纹在灯影里一沉。然后是羽织,是乌帽子,是小袖的带。
每解一件,赖忠就觉得肩上轻一分。
最后,他穿着那件洗过无数次的棉里衣,跪坐在清冷的书房中央,像刚卸下三十斤甲胄的兵卒。
总角退回他身侧,跪在灯影边缘。
他垂着眼,没有看赖忠,只把双手轻轻叠在膝上。
——那双手,白天攥过他的衣角。
赖忠看见了。
他伸出手,把那双手握进掌心。
很凉。
这间御殿烧着地龙,炭是名护屋运来的最好的松炭,没有一丝烟。可总角的手还是凉的。
赖忠没说话。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抚平那些因攥衣角而勒出的浅红印痕。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总角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上。
那里没有茧。少年不用握刀,不用握笔太久,连指节都是细的。唇触到时,赖忠感到那根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夜风吹过烛焰。
他闭上眼。
---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太久,只是像隔了一世——在平安道某座两班宅邸的宴席上,见过主家身旁的“童子”。
那孩子穿着簇新的唐衣,鬓边簪着假花,跪在主人席侧执壶。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主人醉了,捏着那孩子的下巴灌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
那孩子在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