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十五日,酉时正。北京,德川秀忠府邸门前。
一顶四柱红漆官轿在暮色中落下。轿亭约高六尺四寸、长五尺四寸,是标准的明制四品以上官员乘轿规格。轿帘掀开,秀忠弯腰钻了出来。他在西山行宫待了一整天,此刻肩背酸痛,脚跟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十一月的冷空气,让那股寒意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副金算盘冰凉的边框。这是他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东西——框是紫檀木的,梁是象牙的,珠子是纯金打的,每一颗都被磨得温润光滑。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一本账。二十多年前,他还是德川家的次子,住在江户城的西之丸。彼时哥哥秀康在宇都宫城经营得兵强马壮,驻兵一万五千,战马三千到五千匹,铁炮近两千余。人人都说结城大人是关东第一名将,连父亲家康都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秀康“有乃祖之风”。他不服。他联合本多弥八郎正纯,暗中调查秀康与河越城代小田长时的往来。他查到了秀康私下囤积铁炮的证据,查到了秀康与小田长时之间那些不该存在的通信。他本以为这些证据能让父亲改变对秀康的看法——结果河越城一日之内被羽柴赖陆攻破,秀康就悄悄倒戈,甚至他亲自率军讨伐河越城,阵前里应外合擒拿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相信“人心”这种东西了。人心会变,会背叛,会出卖你。但账目不会。一笔收入,一笔支出,一个余额——对的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错的。数字不会骗人,只有人会。
他收回思绪,迈步走进府门。
刚跨过门槛,就听到正堂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我不走。到了二月我还要考试!”
接着是阿江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求你了竹千代,你父亲昨天才说新朝初立,为了避嫌,阁臣和六部堂官都要避嫌。你若是考上了秀才,旁人该怎么看我们川越藩?”
秀忠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直接走向正堂,而是转身进了东侧的书房。阿月正跪在书房的地上,用小炉子给他沏茶。阿月是他当年在江户娶的艺伎,姿色不算出众,但性情温顺,从不争抢什么。她跟着他从江户到川越,从川越到汉城,从汉城到北京,始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秀忠进来,连忙放下茶壶,站起身来:“老爷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秀忠在书案前坐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竹千代又在胡闹什么?”
阿月端着茶盏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家光少爷说,要去考秀才。”
秀忠刚端起茶盏,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考秀才?几年前他不是在三韩之地考过举人了吗?”
阿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显然对“举人”和“秀才”的区别一无所知。秀忠看了她一眼,懒得解释,摆了摆手:“叫他过来。”
阿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秀忠没有等她,自己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又铺开一张纸。他沉思了片刻,开始出题。
他出的不是那种“鸡兔同笼”的趣味题——那种题,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侮辱人。他出的,是户部官员在日常工作中真正会遇到的问题。
第一题:“某县夏粮应收小麦二千四百石,实收二千一百六十石,耗折例定每石加一斗二升。问:该县有无亏空?若有,亏空几何?”
第二题:“某府奉文解送边饷银八千两,每百两加耗银二两五钱。沿途脚价银每百里每两加银三厘。自府城至边关计程七百二十里。问:该府实应解送银两总数几何?”
第三题:“某布政司所辖三府,甲府田赋每亩征粮三升二合,乙府每亩征粮二升八合,丙府每亩征粮三升五合。三府共计田亩四十七万六千亩,实征粮一万四千九百石。问:三府各有多少田亩?”
他写完第三题,放下笔,低声用倭语自言自语道:“如此一来,只要告诉大家,我只是要让大家看得懂账目,并非是……”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口吃:“我……我不要等荫官!朝廷有成例,文官只荫一子。而且……而且这种好事,我亲爹也想不到我。”
秀忠的眉头猛地拧紧。他放下笔,抬起头,厉声道:“逆子!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旧腰带,身形敦实,面容憨厚,皮肤有些粗糙,五官平平无奇,站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倔强的红晕,嘴唇紧抿着,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秀忠的眼睛。
德川家光——川越藩的世子,法理上秀忠的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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