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33言情!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有诗云:观音柳垂丝廿载,根蟠龟坼待云根。忽闻天鼓裂层阴,万斛银潢倒海门。枯鳞乍展承新液,朽骨深吮太古恩。莫道焦桐焚已尽,焦桐腹里有雷痕。九泉浸透青衫湿,一霎滂沱洗旧冤。待得明朝日出处,虬枝犹带未干痕。

诗中所说,正是昨夜启祥宫那般的云雨,阿江这个入启祥宫探望宫中女儿完子的命妇,于偏殿中求了圣眷的温养。及正月初八,辰时。阿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在帐幔上涂抹出柔和的轮廓。她侧过头,看到赖陆还躺在身边,一只手枕在脑后,正望着帐顶出神。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一气呵成,像是用一笔画出来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株观音柳上。那株柳树种在启祥宫的院子里,据说是永乐年间从南京移栽过来的,至今已有两百余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龟背,枝条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挂绿色的帘幕。

她看着那株柳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见到赖陆,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那是庆长五年,她二十八岁,他十五岁。德川家刚刚覆灭,她被督姬从江户城的废墟中揪出来,带到赖陆面前,那时原本等待她的要么是被逼殉节,要么被赖陆一刀劈了。她记得他当时穿着一件五七桐纹的鲜红色阵羽织,靠在江户城的一株同样的柳树旁,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冬天的溪水。她当时想:这个孩子,真的是那个一夜之间覆灭德川家的魔王吗?

二十四年了。那株江户的柳树还在,她还在,他也还在。

“醒了?”赖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晨起特有的沙哑。

阿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感觉到赖陆的手臂从枕下抽出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让她既贪恋又畏惧的温热。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既怕他恼,又怕他再凑过来——毕竟虽然久旱逢雨是一桩美事,可太过滂沱亦不免难消受。

她忽然想起茶茶。想起那些她无意中瞥见的瞬间——茶茶足尖轻点,抵住眼前这人的胸膛时,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怜。茶茶从不躲闪,从不回避,她想要就要,想给就给。而她阿江,永远在躲,永远在怕,永远在等。

她正在出神,赖陆的手臂忽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她的脸贴上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昨日说的不走了——可是真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认真。

阿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位君王的功利和算计向来都是假的——他若真想留一个人,有的是手段,根本不需要问。他问她,是因为他想听她亲口说。

她该怎么说?告诉他她必须走?她想起茶茶亡故时,她抱着三个月大的家光,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必须回江户去。当时十九岁的他一夜白头,可他没有挽留,更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至今想起来都会心痛的东西——那是宽恕。他宽恕了她的离开,宽恕了她的怯懦,宽恕了她不敢留在他身边。

“怎么一直不说话?”赖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是嗓子喊哑了?”

阿江的脸腾地红了。她猛地坐起身,抓起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我……我有你的儿子,还怕我跑了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忠长——忠长太像他,不用说不消看,谁都知道那是他的儿子。但家光……她不敢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那句话圆回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赖陆没有追问。他坐起身,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低声道:“今日不逢朝,你我全可以歇歇。”

阿江低着头,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平静:“我与他没什么。自从跟了你,就再没什么。”

赖陆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回怀中:“我要的是你,不是别的什么。”

阿江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竹千代是你的。”

赖陆没有说话。

阿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加坚定:“竹千代是你的骨血。”

赖陆第一次看到阿江这般决绝。他低头看着她,看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颤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你终究是觉得,那个孩子会毁了自己。”

阿江的身体猛地一震。

赖陆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观音柳上,继续道:“朕昨日批复了陈观的折子。你觉得,拦得住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