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正月初九,辰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
督姬的轿子在朱秀忠府邸门前落下时,整条街巷都安静了一瞬。
十名女相扑手骑着南蛮大马,分成两列,护在轿子两侧。那些马是泰西种,肩高六尺有余,骨骼粗大,肌肉虬结,在冬日的寒风中喷吐着白色的鼻息,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大地。马上的女人们更是骇人——每一个都身高七尺上下,膀大腰圆,穿着华丽的蜀锦袍服,颜色各不相同,有绛紫、有墨绿、有深蓝、有赭红,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光泽。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前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脚下踩着马镫,腰背挺直,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那些马已经够大了,但她们骑在上面,不但没有被马的气势压住,反而让人觉得,那些马是她们的延伸,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
路人远远地避开了。不是躲避那些女人——是躲避那些马,也是躲避那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她们不说话,不动,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
轿帘掀开一角,督姬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府门前的石阶,然后放下轿帘。她没有立刻下轿,而是在轿中坐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才缓缓起身,由侍女扶着走下轿来。
她站在石阶上,没有立刻进门。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建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朱府”。字是赖陆御笔,笔力雄健,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迈步走上石阶。
那十名女相扑手没有跟进府内。她们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在府门外两侧站定,叉手而立,像十尊门神。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相模院殿下在里面,外面的人,看着办。
门子早已得了通报,见她到来,连忙推开大门,躬身迎她入内。她穿过影壁,走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和低阶藩士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她的脸。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唐衣,外罩一件玄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细带,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气场。
正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秀忠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面色如常,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身后站着土井利胜和阿部正次,两人都是面色凝重。左侧的梨木椅上,坐着安藤重信和青山忠成,两人手里都握着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右侧的椅子上,坐着六个穿着各色官袍或直裰的男子——川越藩的中下级藩士,被特意叫来旁听的。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僵了的石头。
督姬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在堂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没有走向客座,而是径直走到正堂中央,在秀忠面前站定。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搔首问青天,月影朦胧似旧年。君在月前否?”
这首和歌出自《新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佚名之作,原意是女子在月夜中思念远方的爱人,询问月光是否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对方。但在此刻的堂中,督姬吟出这首歌,意思却完全不同——她在问秀忠:你还记得当年吗?还记得那个在月光下向我求救的夜晚吗?
秀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督姬微微欠了欠身:“姐姐一路辛苦。忆昔江户城,柳影萧疏夜气清,蝉声似旧声。”
他引的是一首咏怀江户旧居的和歌,原意是怀念旧日时光。但他的回应,已经表明他听懂了督姬的弦外之音。
督姬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她的目光在堂中那些藩士脸上逐一停过,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秀忠,开口道:“竹千代呢?”
秀忠沉默了一息,然后对身后的土井利胜吩咐了一句:“去叫家光来。”
土井利胜应声而去。督姬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上,沉默着。堂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督姬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右侧那六个藩士的目光,像六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上,还没有拔出来,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刀刃的寒意。她不用抬头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审视。他们在看她,看她今天来,到底是来帮川越藩的,还是来拆川越藩的台的。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让那盏茶的热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上,一点一点地暖着她被冬日的寒风吹凉的手指。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家光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低着头走了进来。他走到堂中,在督姬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姑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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