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回陛下——据臣所知,此例并非太祖高皇帝钦定。”
“那它是谁定的?”
“是……永乐之后,俗吏承风,推演成例。”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有时候在想——朕这个皇帝,到底是建文皇帝的后人,还是永乐皇帝的后人?”
这个问题,让暖阁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朱秀康和钱谦益同时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赖陆没有看他们。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朕自称建文皇统,攻破北京,取代了永乐一系的皇位。朕在法理上,是建文皇帝的子孙。可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用的还是永乐留下的那一套班子,守的还是永乐留下的那一套规矩。朕的六部九卿,是永乐创制的;朕的都察院,是永乐扩编的;朕的御史们,守着永乐年间形成的惯例,来弹劾朕的巡按御史。”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说——朕这个皇帝,到底是建文的子孙,还是永乐的继承人?”
暖阁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秀康低着头,没有说话。钱谦益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赖陆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算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他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地吃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种久违的味道。
朱秀康和钱谦益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饭菜上。
吃到一半,赖陆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秀康,朕问你一件事。”
朱秀康放下筷子:“陛下请说。”
“康朝那孩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朱秀康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停住了。他没有料到赖陆会突然问起太子,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处事果断,颇有陛下当年之风。”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聪慧过人,处事果断——这八个字,你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朱秀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赖陆继续道:“他假死十个月,引蛇出洞,布局不可谓不精妙。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朕在后面替他兜着,如果没有饿鬼众那帮老兄弟替他撑着,他那十个月的假死,会不会变成真死?”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一个太子,需要用假死的方式来引蛇出洞——这本身,就是一种无能。”
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钱谦益坐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他听懂了赖陆的意思——赖陆不是在贬低康朝,而是在担忧康朝。康朝的手段够狠,布局够精,但他用的方式,太“小”了。假死、引蛇出洞、雷霆一击——这些都是战术层面的操作,而不是战略层面的规划。康朝可以打赢一场战役,但他能不能治理好一个帝国?
赖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然后忽然开口,换了一个话题:“朕最近收到名护屋的急报——郑芝龙的舰队,在马尼拉附近与西班牙人发生了一次冲突。”
朱秀康和钱谦益同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赖陆继续道:“冲突不大,双方都没有沉船。但这是一个信号——西班牙人对我们在南海的活动,越来越敏感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六京的繁荣,依赖于海运。海运的安全,依赖于南海航线的畅通。如果有一天,西班牙人封锁了南海航线,六京的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到那个时候,江南的粮食,就成了帝国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可江南的粮食,现在掌握在谁手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赖陆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朕有时候在想——朕这一辈子,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仗。可朕最怕的,不是打不赢仗,而是打赢了仗之后,不知道怎么守住胜利的果实。”
他放下筷子,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在尾张的时候,只有三百个人。朕带着他们,打遍了日本,打到了朝鲜,打到了北京。朕以为,只要打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朕现在才发现——打仗,是最简单的事。打完仗之后怎么治理,才是最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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