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问过工部的工匠:“如果有人愿意去极北之地筑城,需要多少报酬?”工匠头目想了想,说:“陛下,不是钱的问题。给再多钱,也没人愿意去那种地方。冬天冷得撒尿都能冻成冰棍,夏天全是蚊子,一巴掌能拍死十几只。别说筑城了,就是在那里待一年,人都要废掉。”
赖陆当时没有生气。他知道工匠说的是实话。他甚至想过从军中抽调人手,但军中的将士们也不愿意去。他们对他说:“陛下,臣等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但去那种地方……不是赴汤蹈火,是送死。”
赖陆没有勉强他们。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意志就能解决的。帝国的财政、人力、技术、后勤——每一条都是硬约束。柳生说的“迎头痛击”,在理论上成立,在实践中却面临着无数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伊萨克·勒梅尔。
这个荷兰人,现在应该在北京到登莱之间的某条路上。他是赖陆在1610年收留的,当时他刚从荷兰逃出来,带着几个忠实的追随者和一叠泛黄的航海图。他原本是想去南方大陆寻找黄金和香料的,但柳生新左卫门的船队在1619年返航时,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干旱的海岸线,稀疏的土着,没有贵金属,没有香料,连淡水补给都困难。
从那以后,勒梅尔就闲了下来。他偶尔会写一些关于殖民贸易的策论,呈递给赖陆,但赖陆忙于消化前明的遗产,没有太多精力顾及那些遥远的构想。现在,柳生走了,俄罗斯人来了,勒梅尔似乎又有用了。
赖陆抬起头,看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李朝钦:“李朝钦,你去一趟登莱,看看梅村伊左卫门在不在。若在,把他叫来。”
李朝钦躬身应诺,退步离去。
赖陆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水经注疏》的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正在思考如何与勒梅尔谈论西伯利亚的事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化淳出现在帘外,躬身道:“陛下,罗桑却吉坚赞大师求见,说有机密要事面奏。”
赖陆微微一怔。罗桑却吉坚赞——四世班禅,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领袖。他是在光复二年秋天来到北京的,说是“仰慕天朝威仪,愿为陛下祝祷”。赖陆知道他来的真正目的——他是来求援的。格鲁派在西藏受到了噶玛噶举派和藏巴汗的联合打压,处境艰难。他来北京,是想争取帝国的支持。
但赖陆一直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西藏的事情太复杂了,牵扯到宗教、民族、边疆、外交等多个层面,不是一句“支持”或“不支持”就能解决的。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
“请他进来。”赖陆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袍。
帘子掀开,罗桑却吉坚赞走了进来。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僧袍,外面罩了一件黄色的袈裟。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像是丈量过无数次寺庙的回廊。他在殿中站定,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贫僧罗桑却吉坚赞,叩见陛下。”
赖陆点了点头:“大师请坐。”
罗桑却吉坚赞在锦墩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贫僧今日冒昧求见,是为噶玛丹迥旺波之事。”
赖陆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噶玛丹迥旺波,藏巴汗,自万历四十六年继位以来,横行无忌,欺凌诸派。其不法之事,贫僧与诸宗法论所的同修们共录得一十五条,其中大罪三,中罪四,小罪八。今日特来呈奏陛下。”
他从僧袍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起。曹化淳上前接过,展开,呈到赖陆面前。
赖陆低头看去。纸上用汉藏两种文字并列书写,字迹工整,墨色深沉。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得很慢。
大罪三:
其一,万历四十六年,噶玛丹迥旺波继位后,未循旧制向格鲁派各大寺发放布施,反而强令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缴纳“供养金”,每寺每年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三寺不从,噶玛丹迥旺波遂派兵封锁三寺周边道路,禁止商贩与寺院贸易,长达八个月。三寺僧众衣食无着,饿死者二十七人,病死者四十三人。
其二,天启元年,噶玛丹迥旺波以“清查田亩”为名,强占格鲁派所属庄园十七处,共计熟田四千三百亩,牧场六处,牛羊不计其数。寺僧申诉,噶玛丹迥旺波不但不归还,反将申诉僧人鞭笞后驱逐出境,称“尔等若再敢多言,便以叛贼论处”。
其三,光复三年,噶玛丹迥旺波在拉萨大昭寺外公开羞辱格鲁派高僧索南群培,命人将其僧袍剥去,以马鞭抽打背部数十下,斥其“妖言惑众”。索南群培受辱后郁郁成疾,不久圆寂。此事发生后,拉萨城中藏传佛教各派僧侣无不愤慨,然慑于藏巴汗兵威,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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