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陈文太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老花镜后的目光落在徐浪从背包里取出的、整整齐齐码放在红木书桌上的七本册子上。
册子大小不一,封皮颜色暗沉,边角磨损,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戴上眼镜,随手翻开。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可随着指尖一页页翻过,他脸上的闲适渐渐褪去,眉头越锁越紧,目光越来越沉。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竹叶的细响。
空气仿佛凝滞了。
良久,陈文太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粗糙的册子封面,眼神复杂地看向徐浪。
“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如果我没猜错,这该是程泽建留下的东西。他全家都死了,总不会是阎王爷托梦告诉你的吧?”
“是邵良平。”徐浪言简意赅,“这些年,所有人都被他跟程泽建演的那出‘面和心不合’给骗了。”
无需更多解释,陈文太已然明了。
他闭上眼,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略显沉闷的笃笃声。
“说说吧,”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账本上,像在看一堆烧红的炭,“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也正为这个头疼。”
徐浪苦笑,在陈文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当初跟孙凌结怨,说到底,是因为我断了孟老爷子的财路。现在手里又捏着他这些把柄......如果哪天邵良平反水,或者消息走漏,我怕这梁子,就彻底解不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慎重:
“跟燕京党斗,是因为我入了天海党,各为其主,胜负无话可说。可这件事......我不想把孟老爷子彻底推到对立面。那是个马蜂窝。”
陈文太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快了一丝。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缓缓开口,“是想让我这个老头子,帮你拿个主意?”
“是。”徐浪点头,目光坦诚。
陈文太再次闭上眼,书房里重归寂静。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浪耐心等待着。
终于,陈文太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老猎人的笑意。
“不管是政客,还是商人,追求的无非是利益,是筹码。”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把私怨带到台面上,是蠢人才做的事。真正的聪明人,懂得把敌人丢过来的石头,垫在自己脚下,站得更高。”
徐浪凝神细听。
“若我是你,”陈文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就会握着手里的筹码,去换更大的利益。而不是把它当成炸弹,等着哪天炸伤自己,或者......逼得别人狗急跳墙。”
“外公的意思是......用这些账本,跟孟老爷子做笔交易?”
“对。”陈文太颔首,嘴角笑意加深,“比如......江陵市市委书记的位置。”
徐浪眉头微蹙:“这个价码......会不会太轻了?”
“孩子,”陈文太摇头,语重心长,“永远别把自己的本钱想得太重,也别把别人的脑子想得太简单。现在这些账本,说穿了,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横财’。风头已经过了,这东西摆不上台面,硬要摆,只会讨人嫌,讨所有人的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你当初断人财路,人家恨你入骨。可如果你现在把这东西‘还’回去,表明态度,这仇......就算解不开,也能化去七八分。别忘了,你现在是天海党青少派的负责人,眼光要放长远,大局为重。”
徐浪沉默片刻,眼底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缓缓点头:“外公,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从那七本账册中,仔细挑出两本最厚、边角磨损最厉害的,轻轻推到陈文太面前。
剩下的五本,他重新收进背包。
陈文太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赞赏的笑意。
“河坝工程的账,可以送出去,表个态,结个善缘。”
他指了指徐浪的背包。
“剩下的......留着。有时候,底牌不全亮出来,反而能换来更多东西。记住,政客和商人的交锋,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离开陈宅,徐浪立刻让徐常平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天海市的机票。
甚至来不及跟父母、白冰道别,当天下午,他便再次踏上旅程。
随行的除了沉默如影的王三千,还有主动请缨的徐常平——用他的话说是“顺便考察天海市场,看能不能再开家KTV”。
飞机舷窗外,云海翻腾。
徐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王三千坐在他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徐常平则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一本商业杂志,不时低声跟徐浪讨论几句天海的娱乐市场潜力。
一路平安,无人认出这位同机的“名人”。
接机的是邵成杰。
黑色轿车无声滑入车流,邵成杰从副驾转过头,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
“徐少,这次过来是有急事?刘大哥交代了,青少派这边日常事务不多,他在南唐也会帮忙照应着。”
“确实有事。”徐浪没有绕弯子,“帮我联系孙凌。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地点......就在天海市。”
“孙凌?”邵成杰瞳孔微缩,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兴奋,“徐少,这是要......对燕京党有大动作了?弟兄们可都憋着劲呢!”
“暂时还不是全面交锋的时候。”徐浪摇头,语气平淡,“这次,是谈笔买卖。”
邵成杰很识趣地没有追问细节,立刻点头: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不过......孙凌那人多疑又谨慎,愿不愿意屈尊来咱们地盘,可说不准。”
“他若拒绝,”徐浪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就告诉他,我手上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如果这样他还宁愿当缩头乌龟......那也由他。”
“懂了。”邵成杰心领神会,重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