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诡异的甜香,像无形的蛇,贴着地面蜿蜒滑行,悄无声息地钻进萧冥夜军营的缝隙。
那香气初闻时带着几分花蜜的甜腻,细品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腥气,钻入鼻腔时,竟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麻痹感。
天快亮时,第一个士兵捂着小腹冲进茅厕,回来时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紧接着便开始上吐下泻。
不过半个时辰,呕吐声与呻吟声便在营中此起彼伏,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笼罩了整个军营。
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三成兵力竟在半日之内瘫在帐中,个个高烧不退,裸露的皮肤泛起大片诡异的红斑,像是被毒藤缠上的草木,透着萎靡的死气。
军医颤抖着剖开一名士兵贴身的里衣,指尖捻起布料夹缝中残留的一点黄色粉末,凑近鼻尖轻嗅。
不过一瞬,他猛地后退半步,脸色骤变如死灰,声音都在发颤:“是‘腐骨散’!北狄人……他们借着这西北风,把毒粉吹进了营里!”
萧冥夜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营中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呻吟,眉头拧成一道深壑,指节攥得发白。
药草早已在连日的消耗中见了底,军医们围着病榻团团转,却只能反复念叨:“需一场倾盆大雨冲刷才行……可这几日晴空万里,哪来的雨啊?”
他沉默着转身,独自登上营后的山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玄色战袍在猎猎风中鼓荡,像一面濒临破碎的旗帜。下方是病弱的士兵、焦虑的副将,远处北狄营寨甚至隐约传来细碎的欢呼,那声音像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夜幕像巨大的黑布罩下时,山岗上只剩他一人。萧冥夜抬手解开束发的玉冠,长发如泼墨般散开,垂落肩头。周身渐渐泛起淡蓝色的光晕,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很快便炽烈起来,映得他眼底一片幽蓝。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重组,他的身形在光晕中拉长、舒展,玄色战袍被骤然膨胀的躯体撑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覆着幽蓝鳞片的巨龙,每一片鳞甲都在夜色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龙角如千年寒冰雕琢而成,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苍穹,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蓝,翅膜展开时,几乎遮蔽了半个夜空,边缘泛着淡淡的磷光。
一声低沉的龙吟冲破云层,震得山岗下的草木簌簌作响,连大地都似有微微的震颤。巨龙冲天而起,尾鳍扫过夜空,带起的罡风卷着碎云,在天际撕开一道口子。
原本晴朗的夜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起乌云,墨色的云层翻涌着、碰撞着,很快便如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整个军营上空。
“要下雨了?”帐中,一名高烧的士兵挣扎着探出头,望着天际骤然密集的乌云与隐隐的雷光,眼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落下,砸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上天的叩问。
不过片刻,雨势便陡然加剧,豆大的雨点连成线,化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营寨的每一寸土地,冲刷着士兵们的衣物、兵器,也冲刷着那些附着在帐篷缝隙、兵器褶皱里的无形毒粉。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诡异香气被雨水的清冽彻底驱散,高烧的士兵们在雨水中无意识地轻颤,额头滚烫的温度竟在冰凉的雨水中缓缓降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巨龙悬停在厚重的云层里,巨大的眼瞳俯瞰着下方被雨水滋润的军营,那里的营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濒死重燃的星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反噬之力正顺着云层缓缓渗透下来,刺得鳞甲阵阵发麻——以海神之力强行干涉人间风雨,已然触动了尘世的因果,纵然初衷是护佑,也难免要承受天道的责罚。可看着下方那些渐渐舒展的眉头,感受着营中重新流动的生机,他觉得这代价,值。
雨势渐歇时,巨龙的鳞甲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翅膜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萧冥夜敛去身形,重新站在山岗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溢出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玄色战袍上,洇开一小朵暗梅般的印记。
他抬手拭去血迹,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鬓角竟凭空多了几缕刺眼的银丝,像是被岁月骤然抽走了几分生机。掌心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血痕,那伤口深可见骨,正缓缓渗着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这是动用神力干扰因果的代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雨停了!弟兄们的烧退了!”副将兴冲冲地奔上山岗,声音里满是狂喜,却没注意到萧冥夜扶着山岩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也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人拖垮的疲惫。
萧冥夜点点头,声音带着刚化形的沙哑与压抑的痛楚:“传令下去,趁北狄以为我军溃散,今夜劫营。”
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北狄营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萧冥夜立于阵前,挥剑斩落敌首的瞬间,唇角又溢出一丝血线,他却浑然不顾,眼底燃烧着决绝的光。
没人知道,昨夜那场救命的雨,来自于他们最敬重的将军;更没人知道,那位立于阵前、浴血奋战的将军,刚刚在无人处化身为龙,以自身精血为引,撬动了尘世的因果,换来了这场救赎,也受了足以动摇根本的内伤。
他的战袍下,藏着比敌人的刀伤更痛的痕迹,那是神明干涉人间的代价,也是他作为将军,对麾下士兵最深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