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萧府的庭院里就多了一抹别样的景致——几十个鱼尾刚化作双腿的人鱼姑娘排着队,个个肌肤莹润如珍珠,眉眼间带着海底生灵特有的澄澈。只是此刻她们都蹙着眉,使劲眨着眼睛,想挤出些眼泪来,偏偏眼底一片清亮,半点水汽也无。
“这可怎么办?”红樱在一旁看着,急得直转圈,“人鱼泪能解妖毒,可她们这般无忧无虑,哪来的伤心事?”
灵儿坐在廊下,看着姑娘们笨拙地挤眼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正说着,萧云溪匆匆走来,身后还跟着个背着布褡的老者。“娘,我请了城里最会说书的张老先生来。”他眼睛一亮,对人鱼姑娘们道,“大家都坐好,听老先生讲些故事。”
姑娘们好奇地围坐成一圈,张老先生清了清嗓子,翻开话本讲了起来。
先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的凄婉,再是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怅惘,讲到天仙配的别离、白蛇传的雷峰塔,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眼角含泪,听得人鱼姑娘们个个屏住呼吸,眼眶渐渐红了。
“那祝英台……真的跟着梁山伯去了?”一个穿蓝裙的人鱼姑娘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抽噎。
“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面?”另一个姑娘抬手抹了抹眼睛,指尖已沾了颗莹白的珍珠。
“呜呜……”故事讲完时,庭院里早已一片啜泣声。人鱼姑娘们哭得梨花带雨,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落地便化作圆润的珍珠,叮叮当当地落在铺好的锦缎上。仆人们连忙捧着玉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珍珠收集起来,生怕漏了一颗。
灵儿看着这场景,心头又暖又软。她看向身边的萧云溪,笑道:“云溪,还是你有办法。”
萧云溪挠了挠头,眼底带着笑意:“这些故事在人间流传百年,最是能动人情。她们虽不懂人间疾苦,可悲欢离合的滋味,原是相通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庭院里,照得满地珍珠泛着温润的光。这些带着泪痕的珍珠,即将化作驱散妖毒的药引。
萧冥夜提着采买的东西刚进府门,就听见庭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夹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收尾。
他抬眼望去,只见人鱼姑娘们哭得抽噎不止,满地珍珠闪着光,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云溪,倒是把府里闹成了泪海。
他径直走向廊下,从篮子里拿出几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先递了一串给灵儿,又塞给云溪一串:“路上见着买的,你们娘俩最喜欢。”
红樱和菁儿在一旁看得眼馋,不住地偷瞄那酸甜诱人的果子。萧冥夜看在眼里,笑着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串递过去:“你们俩也有份,别馋坏了。”
两人惊喜地接过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酸甜的滋味冲淡了方才的愁绪。
灵儿咬了口糖葫芦,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她望着庭院里仍在掉泪的人鱼姑娘,忽然轻声道:“冥夜哥哥,你听那些故事,觉得悲戚,可我们的故事……原比这些传说要凄惨得多啊。”
萧冥夜的动作顿了顿,握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千年的等待,数次的生离死别,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痛,确实比戏文里的离合更刻骨。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无声地安抚。
这时,后厨传来动静,人鱼眼泪混着药材熬成的汤已煮得差不多,浓郁的药香飘满了整个府邸。仆人们在府门口搭起简易的棚子,支上大锅,将温热的药汤盛在陶瓮里。
消息早已传开,不多时,府门外就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拿着陶碗瓷盆,安静地等着盛汤。领到汤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快步往家赶,要给染了妖毒的亲人灌下。
萧冥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灵儿靠在他肩头,手里的糖葫芦还剩小半串,她忽然轻声道:“但我们比传说里幸运,不是吗?”
萧冥夜低头看她,见她眼里闪着光,便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再凄惨的过往,终究抵不过此刻的团圆。府里的啜泣渐渐停歇,门外的队伍缓缓挪动,药汤的香气混着糖葫芦的甜,在风里酿出一种奇异的安稳——劫难尚未结束,可希望,已在这人间烟火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