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王屠户的老娘被人搀扶着,一见到李氏便扑上前去,若非衙役拦着,几乎要撕扯起来。
她头发花白,哭得老泪纵横,拍着大腿嘶吼:“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儿再不对,也是她一刀砍死的!大人,您可要为我们老王家做主啊!”
李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泪水混着悲愤滚落:“大人明鉴!我不是故意的!他打了我十几年,那天他要卖女儿,我是被逼急了才……”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我若不反抗,死的就是我和阮阮!”
双方证人轮番上堂。
王家的亲戚哭诉王屠户生前对老娘孝顺,绝口不提他家暴之事;而邻里几位大娘却红着眼眶作证,说常年听见李家传出打骂声,好几次见李氏带着伤出门,“那身上的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都让人揪心”。
萧冥夜端坐案后,手指轻叩着惊堂木,目光在双方之间流转,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严。
等最后一位证人退下,他沉声道:“王屠户常年酗酒家暴,有邻里证词、伤痕验状为证,属实。李氏伤人,系因被逼迫至绝境,为护女自保,非蓄意谋杀,亦属实。”
王屠户的老娘立刻哭喊:“什么自保!她就是毒妇!我儿死了,她必须偿命!”
萧冥夜看向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老人家,律法之外尚有情理。王屠户施暴在先,逼妻卖女在前,李氏之举虽触犯律法,却情有可原。更何况,她尚有五岁幼女无人照拂,若判死罪,稚子何依?”
他顿了顿,翻开律例卷宗,朗声道:“依《大律》‘防卫过当’条,结合其情可悯、有幼孤需养,判李氏杖责三十,徙三年,缓刑监外执行,由乡邻监督,待幼女长成或有妥善安置后再行服役。”
“大人!”王屠户的老娘还要争辩,却被萧冥夜打断:“此案已查得明明白白,若有不服,可上诉至府衙。但本县断案,既遵律法,亦体民情,断不会让无辜者蒙冤,也不会纵恶徒脱罪。”
李氏闻言,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泪水浸湿了地面:“谢大人!谢大人!”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保住了性命,也能远远照看着女儿。
暗格里,灵儿抱着阮阮,悄悄松了口气。小家伙似懂非懂,只是见娘亲没被带走,小手攥着的糕点终于敢放进嘴里,含糊道:“娘亲……能活下来?”
灵儿点点头,眼眶微热。透过木格缝隙,她看见萧冥夜放下卷宗,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暗格方向扫了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公堂,落在他身上,那身官袍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退堂时,衙役刚松开李氏的镣铐,她便踉跄着扑向暗格,隔着木缝看见灵儿怀里的阮阮,眼泪瞬间决堤:“阮阮……娘在呢。”
阮阮从灵儿怀里挣出来,扑进李氏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娘亲不哭,大人叔叔说你没事了。”童声稚嫩,却像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李氏大半的惶恐。
萧冥夜站在阶下,看着这相拥的母女,对灵儿道:“派个人送她们回家吧,这几日让她好生歇着,杖责改在三日后执行,缓一缓,让孩子先适应适应。”
灵儿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缓一缓”里藏着多少体谅。她看着李氏抱着阮阮走远,背影虽单薄,却比来时挺拔了许多——知道有盼头,人就站得稳。
转身时,萧冥夜正低头整理卷宗,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灵儿忽然想起方才他断案时的模样,看似铁面,却在字里行间悄悄为弱者留了余地,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灼人,却能一点点焐热人心。
“大人今日断得公允。”灵儿轻声道。
萧冥夜抬眸看她,眼底带着笑意:“公允之外,也得留条生路。你看那李氏,虽犯了法,却不是恶人,不过是被日子逼到了墙角。咱们坐这个位置,不光是判案,更是给人指条回头的路。”
正说着,王屠户的老娘被亲戚扶着往外走,经过时狠狠剜了李氏背影一眼,却没再哭闹——或许是萧冥夜那句“上诉至府衙”起了作用,或许是她自己也累了,闹到最后,终究得接受现实。
灵儿望着这出闹剧落幕,忽然明白,这世间的事,哪有绝对的“对”与“错”。萧冥夜断的不是案子,是人心;李氏争的不是输赢,是活下去的底气;就连王屠户老娘的撒泼,说到底也是舍不得儿子。
暮色渐浓时,灵儿派人送了些米粮到李氏家,附了张字条:“好好养着,日子总会亮堂起来。”她没署名,但李氏看见那字迹,定会懂——这世间,总有人在暗处,悄悄为你撑着一把伞。
而公堂的烛火还亮着,萧冥夜仍在批阅卷宗,砚台里的墨磨得极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人间烟火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