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池塘。
执念“江月瑶”脸上的疯狂和恨意,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暴怒的惊疑所取代。
“谁?”
她猛地转身,神识如狂风般扫过这片由她恨意构筑的识海空间,却什么也找不到。
“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江月瑶也愣住了,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压力,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竟然减轻了。
“房客?”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嘛。”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江月-瑶清晰地感觉到,它就源于自己身体的最深处,那个被黑色巨墙和无数锁链封印的根源。
“这房子,一个哭着喊着要当房东,一个疯了似的要拆迁,我住得好好的,总得出来调解一下吧?”
这番话,让执念“江月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闭嘴!”她尖叫起来,不再去管那个声音,而是将所有的怨毒都投向江月瑶,“不管他是谁!这具身体,是我的!是我用滔天恨意换来的复仇工具!”
她指着江月瑶,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
“而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一个窃取了我的一切,还妄图用我的力量去救人的伪君子!”
小偷……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江月瑶的脑子。
我是谁?
她是那个被同门背叛,燃尽神魂的玄门宗师吗?
她是那个蹲在角落,被父母忽视嫌弃的江家弃女吗?
她是那个被永恒教主当成“种子”,精心培育的“容器”吗?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和力量的贼?
“你的?那我是谁?”江月瑶看着她,轻声问。
这个问题,似乎让执念“江月瑶”更加愤怒。
“你不配问!你只要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你的道,你的力量,你的记忆,都是我的!现在,把它们还给我!”
她嘶吼着,再次朝江月瑶扑了过来。
江月瑶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由恨意构成的自己,那张脸上,除了疯狂,还有一丝她之前没看清的……迷茫和恐惧。
她怕的,不是自己。
她怕的是,连她赖以为生的恨意,都是别人计划好的一场骗局。
“你是前世的我。”
江月瑶开口了,声音很平,却让执念“江月瑶”的动作,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在江家角落里哭的小女孩,是今生的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这片混乱的识海,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灵魂。
“而我,是站在这里的我。”
执念“江月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你说我的道是偷来的。”江月瑶看着她,继续说,“没错。”
这个干脆的承认,让执念“江月瑶”眼中的疯狂,都滞涩了一下。
“我偷了你的记忆,偷了你的能力,还偷了你那份守护苍生的道心。”
“我也继承了那个小女孩十几年的痛苦,继承了这具被父母当成货物的身体。”
“我还背负着那个黑袍人,在我身上种下的‘因’。”
江月瑶每说一句,她身上的气息就沉淀一分。
那些混乱的、不属于她的情绪,那些被强行灌输的记忆,开始在她体内分门别类,各归其位。
“所以,我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画出过沟通天地的符箓,也曾拿起过斩妖除魔的长剑。
这双手,也曾因为饥饿,想去偷一块宴会上的饼干。
也曾死死地,抱住那只被摔碎的木鸟。
“我是宗师,是执念,是弃女,是棋子,也是小偷。”
她抬起头,直视着执念“江月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是这一切的总和。”
“但这一切,都不能单独定义我。”
“我就是江月瑶。”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了这片昏暗的识海。
“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有自己选择的江月瑶!”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息,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剑,锋芒内敛。
那么现在的她,就是这把剑本身。
剑就是她,她就是剑。
再无分别。
轰——
整个由执念和记忆构筑的识海空间,开始剧烈地摇晃。
但这一次,不是崩塌,而是重组。
那座象征着背叛的古老殿堂,那片浸透了鲜血的古战场,那个冰冷压抑的江家老宅……
所有的一切,都在江月瑶坚定的意志下,化作最纯粹的能量,然后以一种全新的秩序,重新构建。
不再有华丽的殿堂,也不再有扭曲的房屋。
这里,变成了一片虚无,却又无比稳固的空间。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璀璨的星空。
那些星辰,都是她两世的记忆碎片,此刻,它们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按照她自己的意志,在正确的位置上,静静闪耀。
她的道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圆满。
执念“江月瑶”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身上的黑气,在江月瑶身上散发出的柔和金光下,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脸上的疯狂和恨意褪去,露出了那张与江月瑶一模一样,却充满疲惫和不甘的脸。
“你的道心……竟然……圆满了?”她喃喃自语,无法理解。
“我的道,确实是偷来的。”江月瑶走到她面前,“但我会用我的方式,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那条路,无关守护苍生,也无关复仇泄恨。”
“它只关乎……我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赞许。
“不错不错,总算想明白了,没白费我交的这份‘情报费’。”
“那现在,户主确定了,是不是该去跟外面那个收租的谈谈了?”
江月瑶转过身。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识海,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幻境迷宫,直接锁定了外面那棵枯败的槐树,锁定了树心那个正在得意地消化着猎物的蜘蛛精。
“他不是来收租的。”
江月瑶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是来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