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那边夜已深。季博达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他刚刚结束了和老鼠的讨论,正在看一份关于刚国东部新炼油厂设备调试进度的书面报告。桌上的卫星电话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加密信号。他接起电话,狂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下午那一次稍微压低了一些,“总统,我这边可能真的被盯上了,刚才我派去外围放哨的人回来说,使馆区西边那条街上来了一批新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街角停了将近半个小时都没熄火,发动机一直在转。”季博达放下手里的报告,“你觉得他们今晚会动手?”狂龙说,“感觉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要断了,之前那些车转来转去都是在确认位置和路径,今天下午那几辆不同位置出现的车像是各自在守某个点,我怀疑他们可能已经完成了对那几栋楼的布控。”季博达靠进椅子,“如果他们要对你动手,最可能的窗口期就是今天夜里凌晨到天亮那段时间。你现在在哪个位置?”狂龙说,“我在城外那个老据点,白楼那边今天没去,但我安排了几个替身在里面活动,他们模仿我的身形和走路姿势,隔着窗户或从远处看应该能骗过那些跟踪的人。”季博达沉默了两三秒,“西大那边负责这件事的指挥官,脑袋大概是被驴踢了才会觉得用一百多个人就能在那种地形复杂的城市里把在本地盘踞多年的对手给抓走。”话筒里传来狂龙压低的笑声,“我也觉得那帮人有些低估了这边的地形和人员的灵活度,不过如果真有直升机过来,我这边先撤到地下室去,他们从空中下来之后第一波找不到人,就会在地面搜索,那片区域只要有一半的住户不愿配合,他们就得花至少两个小时才能摸清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情况,而两小时足够我从地下通道走到三条街以外的地方去换一辆车。”
季博达正要回应,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鼠特有的那种节奏均匀的敲门声。季博达对着电话说,“你等一下。”然后对着门口说,“进来。”老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通信部那边转来的加密简报,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季博达接过简报,目光快速扫过内容,那份简报是东部战区设在埃塞俄比亚边境前沿的信息站转发的,内容是“截获西大非洲之角特遣队战术通信片段,确认突击部队已从吉布提出发,预计抵达摩加迪沙时间约为二十三时三十分,目标区域为摩加迪沙旧使馆区,行动代号屠龙”。季博达看完简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重新拿起卫星电话,语气依然平稳从容,“狂龙,我刚收到消息,西大那边派了一百五十个人往你那边去了,直升机已经起飞,预计今晚午夜前后到达摩加迪沙。他们要抓你。”电话那头停顿了两三秒,然后传来狂龙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粗犷的、没太当回事的语气,“一百五十个人,还真让他们费心了。正好今晚那栋白楼里灯亮着,窗帘也是拉着的,应该够他们忙活一阵子。”季博达没有再多说,只是交代了一句,“别大意,他们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因为第一次扑空就收手。你那里该撤的撤,该藏的东西藏好,等这波过了再说。”狂龙回了一句,“明白,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挂断电话后,季博达靠着椅背,目光在窗外金都的夜色中停留了好一阵。三年前那个林家刺客端着九支红缨枪闯入国会大厦的场景,与今晚这一百五十名美军突击队员跨过国境线潜入索马里街道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称。前者是一个人带着一种古老的武器来刺杀他,后者是一群人带着最先进的装备去抓捕他的部下,方法变了,规模变了,但那种试图通过一次突然的、有限的行动来斩断对方中枢的思维模式,从古至今没有变过。季博达把那份简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那杯已经完全冷透的茶走到窗边,远处的炼钢厂依然在夜间作业,高炉的暗红色光芒映红了半边天空,那些正在夜空中飞行的黑鹰直升机距离这座城市的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但在季博达眼中它们已经出现在了金都天空的某个角落,正沿着预定的航迹飞向那片即将被枪声和硝烟笼罩的陈旧街道。一百五十个人,加上几架直升机和一些地面悍马车辆,去抓捕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浸润了三年多时间、熟知每一条巷子和每一户人家门朝哪边开的当地指挥官。季博达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什么得意,更多的是一种对某些时刻必然发生的事情的确认感。他低头看着窗外楼下依然在路灯映照下显得宁静整洁的街道,心里默默想着这一百五十个人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会经历些什么,然后把那杯凉茶放在了窗台上,转身走回书桌继续看那份炼油厂的报告,仿佛刚才那条消息只是打断了阅读的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