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收紧。紧得有些发疼。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深又缓，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几秒后，他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有些发闷，但很稳。
他知道。他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推翻世界政府，解放被压迫的人，建立新的秩序……为了那个能让所有人（包括她）都能自由微笑的世界。
他们都在奔向同一个目标，即使路径暂时不同。
沈青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一下。
萨博因为她这个小动作，胸腔里那股闷胀的涩痛，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接下来的半个月，萨博脸上那种明亮到晃眼的笑容几乎成了革命军总部一道固定风景。
他走路带风，处理公务时效率高得惊人，训练场上火焰操控越发精妙狂暴，演讲时感染力能让最麻木的人都热血沸腾。
嘴里提到“阿青”这个名字的频率，也高到让周围人从善意的调侃变成了习惯性的微笑。
沈青大多时间待在自己房间。房间里常常飘出极淡的、奇异的药香，或者某种能量流动的轻微嗡鸣。
她偶尔会去萨博的训练场，不靠近，就选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安静站着看。但更多时候，是她被别人“围观”。
革命军里能力者众多，果实能力千奇百怪。总有人训练时遇到瓶颈，
或者对自身能力开发感到困惑。不知从谁开始，有人试着去请教安静待在休息区看“无字天书”的沈青。
她很少说话，通常只是安静地听对方描述，看对方演示。
她会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指尖带起微光，勾勒出一些他们看不懂、却能莫名感受到其中“规律”的简易符文或线条。
或者，她会用平静的语气，指出对方能力运用中某个细微的、被忽略的“节点”，或者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能力之间，某种潜在的、可以共鸣或克制的“联系”。
她演示时，指尖流出的光芒时而温润如水，时而炽烈如火，时而厚重如土，时而锋锐如金，时而生机盎然如木。
她似乎精通所有属性的力量运转之理，总能找到最契合对方特质的那一种“频率”，加以引导或克制。
有一次，一个能将身体部分岩石化的能力者，和一个能控制小范围水流的战士，在她的点拨下，尝试将能力短暂结合。
岩石覆盖的手臂浸入凝聚的水流，水流并未被弹开，反而附着其上，高速旋转，形成兼具坚硬与柔韧、带有切割力量的特殊攻击形态，虽然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却让两人和旁观者都目瞪口呆。
类似的事情多了，革命军战士们看沈青的眼神，除了最初的惊艳和因萨博而生的亲近，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信服。
他们依旧叫她“阿青小姐”，语气却更加郑重。请教问题时，会自觉排队，安静等待，不打扰她。她走过时，会有人不自觉挺直脊背，或投以感激的目光。
沈青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变化。但她依旧平静，很少主动开口，只在被询问时给予简洁的回应或演示。
她清楚地知道体内灵力的每一点增长，秘境中丹药符箓的储备数量，星辰剑与红尘剑在丹田中温养的进度。
她也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十字公会。霍金斯。圣地。
第九次轮回，该结束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港口。
天刚蒙蒙亮，海面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清冷潮湿。
只有萨博一个人来送。没有惊动其他人。
那艘他当初为她准备的、有着明亮船舱和图书馆的单桅帆船，已经被她从秘境中取出，安静地停泊在码头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船身保养得很好，在晨雾中泛着润泽的光。
两人站在码头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海风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头发。
没有长篇的告别，没有反复的叮咛。
萨博看着她。她今天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现代款长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背着猫咪小包。
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晨光给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他向前一步，张开手臂。
沈青也向前一步，走进他怀里。
手臂环过彼此的腰背，收紧。她的脸埋在他肩窝，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和一丝海风的咸涩。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用力，像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拥抱很用力，时间却不长。
十几秒后，萨博先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骄傲，有决意，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邃的、温柔而坚定的海。
“路上小心。” 他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很稳。
“嗯。” 沈青点头，目光同样平静，深处映着他的影子，“你也是。”
她抬手，很轻地，拂过他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金发，指尖在他额角那道旧疤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跳板。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萨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甲板，看着她走进船舱，看着船帆被无形的力量拉起，调整角度。
海风吹散薄雾，朝阳跃出海平面，将天空和海面染成壮丽的橙红色。
帆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波光粼粼的大海深处，渐渐变成金色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
萨博一直站在码头边，直到再也看不见船的影子。海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冷空气，转身，迈着坚定而迅速的步伐，朝着革命军总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如同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