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工坊角落里那堆等待修理的破烂上。有几个对讲机,一把卡壳的手枪,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都是马雄手下或锈带其他人送来的。他们信任他这个“能修东西的瘸子”,愿意用食物或别的什么来换他的手艺。
这种信任,在瀛海市几乎不可能。在那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厚厚的、由系统评分和数据画像构成的屏障。你是什么人,你能做什么,你值多少“信用”,系统早就给你贴好了标签。而在锈带,标签失效了。价值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你能做什么,你实际做了什么,你手里有什么。
“林哥?在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林劫的思绪。是那个半大孩子的声音,脸上脏兮兮但眼睛很亮的那个,前几天来修过对讲机。
“进来。”林劫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孩子挤了进来。他今天看起来更脏了,衣服上沾着新的污渍,但眼神里少了点之前的惶恐,多了点熟络。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林哥,这个……能修吗?”孩子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外壳严重磨损的便携式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调谐旋钮也掉了。很老的型号,在瀛海市早就被淘汰了。
“哪儿来的?”林劫接过收音机,掂了掂。
“我爹……以前留下的。”孩子低声说,眼神有些躲闪,“他就好这个,说能听到……外面不一样的声音。后来坏了,一直没修好。他……”孩子没再说下去。
林劫看了孩子一眼,没追问“他”怎么了。在锈带,每个人的过去都带着伤,不必深究。他检查了一下收音机,电源开关锈死了,后盖电池仓的弹簧也锈蚀断裂。
“能修,但零件不好找。天线得换,旋钮得配,电池触点得清理。”林劫说,“有替换的零件吗?或者,你能找到类似的废旧收音机吗?”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去找找看。垃圾场那边,有时候能翻到……”
“不白修。”林劫补充道,语气平静,“修好了,你得告诉我,这收音机都能收到些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要求。他犹豫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行!林哥,我找到零件就拿来!谢谢林哥!”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出了工坊。
林劫把破收音机放在工作台上,和那堆待修的破烂放在一起。他又坐回墙边,但这次,他拿出了那台修复中的黑客手机。
开机依旧失败,屏幕是黑的。但他接上了一小截用废旧零件自制的、极其简陋的外接指示灯。当他尝试给主板特定测试点加电时,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有反应。虽然微弱,但证明核心还在工作。
他需要测试一下,在这片系统的“盲区”,他这台严重受损的设备,能否捕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调整了手机内残留的、一个基础信号扫描模块的参数(通过外接的简陋接口和命令行),将它设定为被动接收模式,扫描特定频段。这不是主动黑客,只是“听”。
他将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指示灯朝上。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缓慢流淌。工坊外,锈带的声音依旧嘈杂。远处“老车间”的撞击声,近处的争吵,风声,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个窝棚传来的、嘶哑的歌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突然,手机旁边的那个外接指示灯,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快速闪烁了三下!那不是电源指示灯,那是他预设的、检测到特定加密协议握手信号的提示!
林劫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轻轻拿起手机,尽管屏幕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热,内部某个残存的芯片正在处理刚刚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信号脉冲。
信号很弱,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民用标准,也不是常见的军用协议。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系统”的味道。但信号的来源和去向都极其模糊,仿佛是从极深的地底,或者极远的空中,偶然泄露到这里的一丝涟漪。
是“清道夫”的通讯残留?还是“宗师”网络边缘的数据交换?亦或是别的什么?
信号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指示灯恢复平静。
但林劫的心跳却加快了。他意识到,锈带并非绝对的“盲区”。系统的触角偶尔也会扫过这里,或许是为了监控边缘地带的异常,或许是在执行某些秘密任务,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数据传输路径的偶然经过。
这里是盲区,但也是阴影区域。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也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左腿伤处的酸胀感似乎更明显了。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黑市医生老头最后那句话:“……最近锈带也不太平,马雄那边好像得了什么‘宝贝’,风声有点紧。”
马雄的“宝贝”……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信号有关吗?和“宗师”、和“清道夫”、和妹妹的死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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