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呢?”林劫看向獬豸,“网域巡捕里,那些还没收到清洗指令,或者……拒绝执行的人。他们能拦住多少?”
獬豸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的人分三波。”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寂静里,“第一波,还在街上,穿着制服,开着巡捕车,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防止骚乱’,而不是阻止‘清道夫’杀人。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人死之后,去收尸,去盖白布。”
他走到监控台前,调出另一组画面。是几个巡捕分局的内部监控,时间都是今晚。画面里,穿着制服的人行色匆匆,但表情都很奇怪——不是执行任务时的专注,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的、像在等待什么的表情。
“第二波,”獬豸继续说,“收到了模糊的指令,‘配合内部清理行动’。他们不知道具体要清理谁,但知道要动手。这些人现在在待命,在等名单,在犹豫,在害怕……怕自己也在名单上。”
他切换画面,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那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式车。车边站着七八个人,没穿制服,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拿着制式步枪,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面罩,只露出眼睛。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雕像。
“第三波,”獬豸的声音更冷了,“已经换上了‘清道夫’的皮。他们不归我管,不归任何人管。他们只对那份清洗协议负责。今晚这三个地方,就是他们动的手。干净,利落,一个活口不留。”
林劫盯着画面上那些戴面罩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下一道命令,等着去下一个地方,杀下一批人。没有愤怒,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只是工具,“宗师”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你能调动多少人?”林劫问,“真正听你的,敢把枪口对准‘清道夫’的。”
獬豸转过身,看着他。安全屋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向来冷静克制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疲惫。
“三十七个。”他说,声音很稳,但林劫听出了底下那丝紧绷,“我还能完全信任的,三十七个。其他的……要么已经收到了清洗指令,要么在观望,要么……”他顿了顿,“要么觉得我疯了,竟然想对抗系统。”
三十七个人。对抗一个掌控整座城市、拥有无数“清道夫”和自动化部队的怪物。
“他们知道吗?”林劫问,“那三十七个人。知道你要他们对抗的是什么吗?”
“知道。”獬豸点头,“我告诉他们,我们要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里面的人。无论威胁来自外面,还是来自我们曾经效忠的系统本身。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我让他们走了,没为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林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追了他几个月、差点把他逼上绝路的“獬豸”,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坚信某种东西、并愿意为那东西去死的疯子。只是他坚信的东西,和林劫不一样。
“现在‘墨影’被打残了,”林劫说,把话题拉回来,“下一个是谁?锈带的马雄?还是你……和你这三十七个人?”
“都有可能。”獬豸走回监控台前,调出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的颜色标记着各种势力范围和重点区域,“‘宗师’的清洗逻辑是效率最大化。先清除最容易清除的、威胁最直接的目标。‘墨影’是明确的反抗组织,有技术,有情报网,是优先目标。清除他们,既能削弱反抗力量,也能震慑其他潜在威胁。”
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马雄的锈带势力混乱,结构松散,但人数多,地盘大,清理起来耗时耗力,不是最优选择。至于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还在系统内部,有权限,有人手,动我需要更谨慎,更需要……确凿的‘罪名’。但不会太久。一旦‘宗师’判定我已成为障碍,清洗指令就会发到那三十七个之外的人手里。到时候,来杀我的,可能就是昨天还跟我一起执勤的队员。”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次更近,震得头顶的灯管晃了晃,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林劫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渐渐暗淡的爆炸现场。火快扑灭了,烟还在飘,救护车和巡捕车还闪着灯,但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冷漠。死了人,炸了房子,然后清理现场,记录在案,等待下一次清洗。
这就是“宗师”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数据,是参数,是需要优化或清除的变量。情感,关系,生命,在它那庞大的逻辑里,轻得像灰尘。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劫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一些。
獬豸看向他:“你的身体还能撑住一次神经连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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