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先生低声喝止,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我说错了吗?”夜枭不依不饶,“我们原本的目标是什么?是揭露系统漏洞,唤醒民众,在体制内部寻找变革的可能!可现在我们干了什么?我们成了最大的恐怖分子!官方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加强监控,收缴权利,所有中间派和同情者都会离我们而去!我们这几年的工作,全毁了!”
“行动确实展示了系统的脆弱……”沈易忍不住小声辩解了一句。
“脆弱?”夜枭冷笑,“是,它‘脆弱’了十个小时,然后呢?它恢复得更快了!还拿到了更多的权限和预算!而我们呢?我们快死绝了!还有那些平民!那些因为交通瘫痪死在路上的人,那些医院里因为设备失灵没救过来的人——这些账,算在谁头上?!”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沉默的林劫身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尽管只是虚拟形象的朝向)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代号“熵”的身影。
林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虚拟形象完美地掩饰了他苍白的面色和细微的颤抖,但掩不住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熵,”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次行动,是你主导策划的。虽然组织最终投票通过,但核心方案、攻击节奏、包括最后的……断尾策略,都出自你手。现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林劫,生怕林劫会爆发,或者……彻底崩溃。
林劫缓缓抬起头。他的虚拟形象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数据乱流,但此刻,那团乱流似乎凝滞了一瞬。
“没有。”他说。两个字,干涩,平静,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这平静反而让一些人更加愤怒。
“没有?”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死了这么多人,毁了组织大半基业,你就一句‘没有’?你知道这次行动,让我们失去了多少潜在的支持者吗?那些原本只是对系统不满、但还在观望的技术人员、学者、普通市民,现在全被吓跑了!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是反抗者,只会觉得我们是反社会的疯子!你这是在帮‘宗师’巩固它的统治!”
“或许,‘熵’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墨影’的人。”夜枭阴阳怪气地补充,“他只为自己的复仇服务。我们,还有那些死掉的人,都只是他向‘宗师’扔石头时,不小心砸到的、或者被他用来垫脚的倒霉鬼罢了。”
“夜枭!注意你的言辞!”这次是先生真的动怒了。
“我的言辞?”夜枭豁出去了,“那谁来为死去的兄弟注意?阿哲怎么死的?老赵怎么死的?还有锈带那些跟着马雄冲进去、再也没出来的人!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就为了向全城证明一下系统也会流鼻血,就得付这么多条人命的门票钱?!”
“行动有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沈易艰难地试图缓和。
“不可避免?”一个之前一直沉默的、代号“磐石”的虚拟形象开口了,他是墨影内激进派的另一个头面人物,声音粗哑,“牺牲要有价值。这次的牺牲,价值在哪里?除了让‘熵’爽了一把,除了让全城陷入一场很快就被平息下去的混乱,还有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蓬莱计划’停了吗?‘宗师’伤筋动骨了吗?没有!它只是蹭破点皮,转头就能用‘反恐’的名义把笼子扎得更紧!”
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温和派痛心于组织根基被毁,中间派不满于行动带来的负面形象,连部分激进派也开始怀疑这次“蛮干”是否值得。所有人的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个策划并执行了这一切的、沉默的“熵”。
林劫就坐在那里,听着。听着那些或愤怒、或痛心、或尖锐的指责。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里。阿哲死前的画面,马雄手下那些汉子粗糙的脸,新闻里模糊的伤亡数字,医院门口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和声音,与此刻会议室里的指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和声。
他知道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代价太大了,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自己都无法承受。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没有用,辩解更苍白。
“说完了吗?”等会议室里的声浪稍微平息一些,林劫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众人一愣。
“如果你们开这个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做了多么愚蠢、多么残忍、代价多么高昂的一件事,”林劫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挤,“那么,我知道了。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顿了顿,虚拟的数据乱流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果你们是想问,后不后悔。我后悔。后悔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系统,后悔把太多人卷进来,后悔让那么多不该死的人送了命。”
这话让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分。连最愤怒的夜枭也暂时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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