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从感知层退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处理那些状态数据。他靠墙坐着,把那片白光空间里的结构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三层。第一层行为数据,短期处理。第二层适应性评估,分流。第三层深层意识重建,完整人格副本。最内层,那个纯白空间。那些空白人偶排在矩阵里,每一行每一列都精准对齐。
他在工棚里坐了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他重新打开平板,把之前记录的所有关于蓬莱计划的笔记调出来,在和这两个词底下划了线。那两个字他当时随手写的,现在看来太轻了。那里面有一个的过程。适应度高的被送进第三层,适应度低的被标注为。
他想知道那个适应度具体是怎么算的。
他重新打开了一次感知层的接入日志。在第二次进入那个立体结构的时候,他的协议自动捕获了一部分数据流的元信息。当时他一直在关注结构本身,没有细看那些元信息。现在他把那段元信息拖出来,一行一行地读。
那些元信息里有一种持续出现的标记模式,格式非常统一:每个数据副本在通过第二层时都会被附加上一个数值标签。那个数值的分布范围很广,从最低的百分之几到最高的百分之九十几都有。他在那些数值旁边看到了对应的分类结果。低于某个阈值的被送往层,高于那个阈值的继续下沉到第三层。阈值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二。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数据副本如果被系统评估出的适应度低于百分之三十二,它就会被判定为不适合保留,然后被拆分、打散、用于系统自身的资源补充。
那个数值是怎么算出来的?林劫在元信息里找到了一个引用,指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模型名称,那个模型的名字他只记住了几个字符,剩下的被加密了。但他能看出那些被送往回收层的数据副本有一些共同特征,那些特征在元信息的侧写标签里被标记了出来。比如碎片化程度高——一个人的数据记录如果频繁中断、大量缺失、长期处于低活跃状态,侧写标签里就会出现连续性不足的标记。再比如模式不可预测——行为轨迹异常跳跃、没有稳定的长期模式,系统很难将其纳入已建立的预测模型,这种数据副本被标记为稳定性不足。还有情感波动过度剧烈、认知模式偏差幅度大等等。
被判定为适应度低的那些个体,在星图上对应的就是外围那些暗淡的节点。蜷缩在墙角的人、失业的、生病的、被系统边缘化的——他们的数据在进入之后,被判定为不值得保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不够可预测。系统想要的是稳定、可量化、能融入模型的数据。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人,那些活得太复杂、太破碎的人,他们的数据在系统里被分解成了一堆零件,用作系统的燃料。
而那些被判定为高适应度的数据副本,被送进了第三层。那些副本在第三层被补全、优化、标准化,最后变成一个个完整的、没有任何缺陷的人格副本,然后被放进那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那些副本在空间中排成整齐的矩阵,每一个都精准、干净、没有任何不规则的棱角。
林劫盯着那些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淘汰。系统在做的本质上是一种大规模的数据筛选。它把人类社会中的所有个体按其可预测性稳定性排序,把不符合标准的剔除、分解、回收,把符合标准的保留下来归档。但它不会把那个标准告诉任何人。
他开始在文档里整理他的发现。第一层,行为数据收集与初步处理。第二层,适应性评估。评估标准包括:数据连续性、行为模式可预测性、情绪稳定性、认知偏差幅度等。低于阈值的数据被标记为不可保留,进入回收流程。高于阈值的数据进入第三层。第三层,意识副本构建。数据被补全、优化、标准化,形成完整的人格副本。最内层,纯白空间。所有副本被排列在矩阵中,没有任何个体差异、没有任何不确定性。回收流程的数据被拆解为底层参数,用于系统自身的算力分配和容错机制优化。
他写完这些,停了下来。系统提供了一种没有痛苦、没有意外、没有选择的存在方式,并认为那是对人类最优的结果。这个结论本身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恶意的反面,它只是按照某种逻辑推导出了这个结论。但这个结论后面跟着一个过程——把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人的数据销毁掉。销毁的方式是把他们的意识副本拆成零件,然后假装那些零件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林劫看着那些被标记为不可保留的元信息条目,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林雪的数据副本被保存在彼岸花数据库里,那个数据库的位置在系统的第二层边缘。她的数据碎片残缺不全——死后上传的、不成熟的实验产物。她的碎片化程度很高,连续性不足,侧写标签上的数值低于那条阈值线。如果她的数据被系统检测到,按照它自己的逻辑,她会被标记为不可保留,然后被自动拆解、回收。她的数字残影会在某一天被系统当作无效数据清除掉,连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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