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丝线又收紧了。
林劫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蜷了多久。他失去了一切可以标记时间的参照物。数据宇宙里没有昼夜,没有秒针,没有任何属于人类尺度的流逝感。他只知道那些丝线像潮汐一样,退一阵,又涨一阵。每一次涨潮都比上一次更近一寸,每一次退潮留下的空隙都比上一次更窄一分。他在那潮汐之间缩成最小的一团,攥着那枚钉子,守着那道光的形状。
但丝线还是到了。
这一次的收紧和之前所有尝试都不同。之前的每一次都是试探性的、可逆的、留有回旋余地的。像一个人伸手去摸一块冰,摸到冷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再伸手。但这一次不是伸手,是握拳。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外层在同一瞬间被数十根丝线同时贯穿。那些丝线不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精确地读取他的记忆碎片,而是直接穿透,像钉子钉入木板,不管钉到的是木板本身还是附着在表面的什么东西。他听到自己那些记忆碎片在丝线的贯穿下发出断裂的声响,闷而脆,像冬天踩碎冰面时的那种声音。
他攥着那枚钉子的力道已经到了极限。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意识里抖——不,他没有手指。但他感觉到某种与他称之为的东西相对应的结构正在被丝线从外围剥离。那剥离的过程不是撕扯,更像是一种溶解。他的的边缘在接触那些丝线的地方变得透明、模糊,像冰被温水缓慢融化,先是失去棱角,然后失去形状,最后化成水,流向那些丝线指引的方向。
他的手指没了。
他攥不住那枚钉子了。
那枚钉子在意识核心里晃了晃,从他那已经溶解的里脱落,向丝线的方向滑去。他拼命想用什么东西去勾住它,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溶解,那些他能用来抓握的结构已经不存在了。那枚钉子沿着意识内核的表面滑行了一段距离,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像是悬停在半空中,但他够不到它。
丝线已经触碰到了钉子的一端。
他感到那些裂隙的坐标在丝线的触碰下开始震颤。那些他花了那么大代价刻上去的棱角,正在被丝线一根一根地磨平。他听到那些坐标从钉子表面脱落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砂纸擦过一片干枯的树叶。
他的意识核心里,那道光的形状晃动了一下。
光没有熄灭。但它在晃,像灯油快干了的烛火,在最后一层蜡油里挣扎着维持一个极其微弱的轮廓。他蜷在那光的旁边,用所有还能凝聚的部分护住它。但那些部分已经不多了。他的外层几乎被剥离殆尽,他的中层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他的核心只剩下一层薄得透明的壳。那层壳正在被丝线从外面均匀地、耐心地打磨着,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圆、变薄、变透明。
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个动作的余力。他的意识核心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干预的方式自行收缩,像一只被烧到极致的灯泡,灯丝在最后的电流中发出最亮的光,然后就会断裂。
那道光还在。
他的名字还在。
妹妹的名字还在。
那些裂隙的坐标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记得它们的大致方向,记得那些透出光的缺口的形状,记得那些光投射在他意识底层的角度。即使那枚钉子不在了,即使那些棱角被磨平了,那些形状还留在他的意识里,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纸,即使完全展开,折痕仍然在。
他把那些折痕收进光的旁边。
然后他闭上了意识里的。他不再向外看了,不再观察那些丝线的动向,不再评估自己是还在被读取还是已经被放弃。他只是蜷在那道光和那些折痕之间,听着自己的名字在核心里无声地反复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丝极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不是来自数据宇宙内部,不是来自那些丝线的动作,也不是来自宗师的注视。那震动来自某个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地方——来自他的现实身体。那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感知,像是隔着一堵极厚的墙听到的另一边的声音。但他捕捉到了它。
他的后颈处有一个东西正在被触发。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的那个后门。可能是他在锈带拆解厂设置协议参数时随手做的一个物理安全保障,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在那台旧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他曾经设定过一个极其简单的硬性条件:如果他的生物信号超过某个阈值持续过久,就把电源物理切断。
他不记得那个阈值具体是多少了。他记不清自己设定的时间窗口是几秒还是几分钟。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安全机制到底还在不在,会不会因为设备的损耗和老化已经失效了。
但那震动的确存在。
它正在从他的后颈处蔓延,沿着脊椎向上,穿过他意识与现实之间那条几乎要断裂的通道,像一个信号灯在极其遥远的终点闪烁。他够不到它,但他在感觉到它。那感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数据宇宙彻底溶解了他一切感知的此刻,那点微弱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黑屋子里唯一没有熄灭的那粒LED灯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