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藏身处的时候,天还没亮。
锈带的夜色裹在那层永远散不去的橙红色光晕底下,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推开那扇变形了的铁皮门,门轴发出锯木头一样的嘶响,在空旷的废弃车间里拖出长长的回声。他没有关门,就那么让门敞着,然后把自己摔进墙角那张用旧汽车座椅拼成的上。
后背碰到座椅靠背的瞬间,他整个人塌了下去。
膝盖终于撑不住了。那种在拆解厂地板上站起来、走出去、走回这里的全程紧绷,在终于确认自己到了的地方之后,像一根被拉断了头的弦,一下子全松了。他的身体不再受控制,肩膀下沉,脊椎弯成一把撑不住的弓,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又变得短而浅,像溺水的人在浅水区挣扎着抬头。
他还是想呕。
胃里的东西已经吐空了,从拆解厂一路走回来,他中途在一条污水沟边又呕了一次,什么都没出来,只有酸水和几丝淡红色的唾液。现在胃在空转着拧动,像一台没有油的引擎还在徒劳地打火,每一下都把他的膈肌顶起来,让他的胸腔发闷。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手背蹭到嘴唇的时候,裂口又疼了一下。那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丝,混着干涸的血壳,蹭一下就裂开。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指甲缝里的黑泥和暗红色的混合物在昏暗中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是一堵被烟熏过、被水泡过、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砸过的旧砖墙。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粗的细的岔开的,像一张画坏了的路线图。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些裂缝的走向都记录下来,用数字坐标标注,它们能不能构成某种图案?
然后那个念头卡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他在用数据宇宙里的方式看东西。他在试图把一堵普普通通的、毫无意义的旧砖墙上的裂缝,转化成可以被存储、被分析、被利用的信息。那面墙只是一面墙。那些裂缝只是裂缝。风灌进来的地方,水渗进来的地方,时间在这些砖块上留下的痕迹。它们不需要被归档,不需要被计算,不需要被从属于任何计划。
但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仍然在数那些裂缝的分叉点、测量那些岔开的夹角、估算那些最宽的缝隙能透进多少光。那些动作不是他主动做出的,它们自动运行,像机器人在执行一段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指令。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片星云还在。不,不是——是已经烙进去了。那些旋转的光点、那些正在融合的意识碎片、那张无限庞大的终极蓝图,它们已经不再是他的东西了,它们变成了他意识结构的一部分。他闭上眼,它们在。他睁开眼,它们在。他盯着那面裂缝密布的旧砖墙,他仍然能到它们叠在墙的后面,像一层透明的、不停转动的图层,覆盖了现实世界所有的表面。
那个计划的最终目的又浮上来了。
将成为唯一的存在。
不是统治者,不是管理者,不是某种超越性的引导者。本身就是目的。所有人类的意识被融合、被净化、被编织进那个统一的整体之后,那个整体就是。不会有谁在或者,因为所有的和都不存在了。宇宙会被压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将容纳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历史、所有曾经活过的人和他们曾经爱过的一切。那个点将永恒旋转,不增不减,不需要进化也不需要退让,因为它已经抵达了熵的终点。
而那个点里不会有林雪的米饭粒。
不会有沈易在锈带霓虹灯下靠着门框说比例是多少。
不会有任何他称之为的东西。
林劫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那点微痛把他从那片星云里拽回来了一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着白。他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再松开,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屈伸,确认那些指令还在被这具身体执行。
他想起了说的那句话。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他坐在那张用旧汽车座椅拼成的床上,锈带的冷风从敞开的铁皮门外灌进来,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那种不稳定本身的体现。他的记忆在破碎,他的情绪在波动,他的心跳时快时慢,他的意识在那片星云这面墙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切换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不确定哪一个才是。
那片星云不是幻觉。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旋转的光点和融合的碎片,确实存在于某个他无法再触及的地方,正在以他无法干预的速度推进。那个计划不会因为他被强制断线而暂停。它可能在加速,因为知道他来过了,知道他带走了那些裂隙的坐标,知道有一个正在试图从外部凿入祂的结构。祂会加固,会封堵,会把那些裂缝补得比之前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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